放它,也應該由你來保管。
總有一天你可以播放它的。
”她堅持道。
亨利認為應該由惠子保管,因為她有留聲機,可以播放這張新的黑膠唱盤。
“另外,”他争論說,“我母親總在家裡,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贊成——因為我父親不喜歡現代音樂。
”
最後,惠子妥協了,接受了唱片。
因為她的父母喜歡爵士樂,也因為她意識到如果他們還不回家,就太晚了。
他們盡可能快地沿着景色秀麗的碼頭海岸區往前走,腳下偶爾踩到人行道上散落的蛤蜊殼。
在空中盤旋的海鳥把整個的貝殼扔到路面上摔裂開來,這樣,它們就可以俯沖下來,享用殼裡那濕軟的、香噴噴的肉了。
亨利覺得那些四下濺開的貝類生物很讓人惡心。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肮髒的地方,以至于有些分心了,沒有注意到輪渡碼頭附近的那隊士兵。
他和惠子走到碼頭北側的時候被攔住了去路,和他們一樣的還有一些汽車和在人行道上亂轉的一些人。
大部分人好奇大于氣憤,有幾個看上去還挺高興。
亨利不知道這場騷亂是怎麼回事。
“一定是遊行,我想。
希望是這樣。
”亨利說。
“我熱愛遊行。
海洋節的遊行比主幹道上舉行的中國新年遊行還要棒。
”
“今天幾号?”惠子問,她把唱片遞給亨利,取出放在書包裡的速寫本,坐到路沿上,開始用鉛筆畫眼前的場景。
那裡有一隊身着軍裝的士兵,肩上挂着帶刺刀的來複槍。
他們看上去幹淨利落、客氣、有禮貌。
還很能幹,亨利想。
後面是停泊在碼頭的科霍羅肯号輪渡,随着普吉特灣冰涼的墨綠色潮頭的漲落,幾乎不為人察覺地移動着。
亨利琢磨着:“3月30号——據我所知不是什麼節日。
”
“他們為什麼在這裡?那是班布裡奇島的輪渡,對嗎?”惠子迷惑地用鉛筆敲着自己的面頰。
亨利同意她的看法。
他低頭去看惠子畫的畫,心裡對她更佩服了。
她很優秀。
不隻是優秀,她真的很有天分。
然後他們聽到了汽笛聲。
“一定是開始了。
”亨利說。
朝四周望去,他看到街道兩旁站了更多的人,都一動不動,好像在等一盞壞掉的紅燈變成綠燈。
又是一聲汽笛聲,輪渡上開始走下長長的隊伍。
亨利聽到鞋子踏在金屬舷梯上發出的有節奏的叮叮當當聲。
他們排着整齊的隊伍穿過街道,朝南走去——去哪兒呢,亨利猜不到。
他隻能看出他們是在朝着唐人街或是日本城的方向走去。
隊伍無窮無盡。
隊伍裡有抱着小孩子的母親。
老人們步履蹒跚,跌跌撞撞跟着隊伍,往同樣的方向走去。
十幾歲的孩子們跑到前面,看到四下裡的士兵,才又轉為行走。
他們所有人都攜帶着行李,穿着雨衣,戴着帽子。
直到這時,亨利才意識到惠子早已知道的東西。
從他們偶爾的對話中,他意識到了這些人都是日本人。
班布裡奇島一定被宣布為軍事區域了,亨利想。
他們在疏散所有的人。
成百上千。
每組人後面都跟着一個士兵,好像母雞一樣清點着人數。
亨利往四下裡看去,發現大部分圍觀的人都和他一樣驚訝,差不多一樣。
也有少數的幾個人看上去很氣憤,似乎他們晚到了一步,被一輛長長的、沒有盡頭的火車擋住了去路。
還有些人看上去很愉快,有的還在鼓掌。
他看看惠子,她的畫隻畫了一半。
她的手握着鉛筆,放在紙上,筆芯斷了,她的胳膊就像雕塑般一動不動。
“好了,走吧。
現在,我們該回家了。
”他說,然後從她的手中拿下速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