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想不到的結果。
他發現自己跟着栾志超,錯上一條岔道,而前面的人已經走得看不見。
路邊的林子裡,傳來鼹鼠打洞的窸窣聲,正在儲存過冬的口糧呢!松鼠嗖地從一個樹枝跳到另一個樹枝。
他将拇指和食指環起含在嘴裡,吹了個響哨,是向鄂倫春小孩學的。
哨聲在林梢間回蕩,漸行漸遠,時斷時續,終至全無。
栾志超發蒙晚,但總也到了這個歲數,并不像表面上的木讷,甚至還有些内秀。
場裡像他年齡的青少,都已經結婚生子。
他沒有随返城大潮離開,讓人們以為是要在本地紮根。
不也有少數幾個知青,上海、北京、天津的,安下家來了。
有的是想和他好的女孩,還有想招他做女婿的父母,他卻一直沒作選擇。
于是,人們又以為他最終還是要回老家的。
事實上,他見識過家庭生活的困窘,心裡是懼怕的,一個人多麼逍遙,手頭也寬松。
卻也沒有單身生活的實際規劃,隻是能挨就挨,過一天算一天。
消極的态度,同樣來自灰暗的生長經驗。
鴿子的攻勢,讓他快樂又害怕。
和鴿子對話,吃力緊張,且又暗自得意,即便他這樣對人生缺乏想象力,此時也會生出做另一個自己的欲望。
然而,最好的相處模式還是紮在人堆裡,彼此看得見且不必單打獨鬥應付。
大嬸們荒唐的玩笑并不讓他生氣,反而很歡迎,仿佛美夢成真。
事情停止在這一步就夠受用的了,再往下繼續不定扛得住。
沒有擠上送鴿子進城的卡車,他既失望,又如釋重負,偷偷松一口氣。
走在返回的路上,背後是兔子的目光。
現在,連兔子都給他壓力了。
有那麼幾天,他沒往兔子那裡去,以往可是天天都要走一遭的,找些好吃的東西,說幾句閑話。
他需要休息幾天。
幾天以後,兔子來找他,交給一封信,鴿子的信。
分别寄給他們兩個人,兔子認得出姐姐的筆迹,一并領走了。
他等一會兒,看栾志超拆開信封,将信瓤抽出一半,又送回去,揣進口袋。
擡起頭笑着,嘴角蕩開兩圈弧度紋路,顯出抱歉的表情。
他也笑一笑,然後識趣地走開了。
鴿子的來信,使栾志超獲得平生最大的榮耀。
他從來不曾期望成為信中描寫的人,甚至懷疑是否認識這人。
寫信人又是誰呢?鴿子的形象變得模糊,其實,原本也沒有清晰過。
他陷入恍惚,許多詞句他不能完全明白,明白的那些,卻又不敢相信了。
他站在當地讀着信,身上淌着汗,手腳卻冰涼。
他是個眼界和胸襟都狹小的男人,沒經過大陣勢。
好不容易讀完幾頁紙,腿一軟,向後坐到炕沿,站不起來了。
信紙在手上簌簌抖,篩糠似的。
有人走過門口,朝裡看一眼,奇怪這屋怎麼有人了?他一驚,趕緊收起,塞進口袋。
到了夜裡,四周沒人,這一夜,他睡在自己的宿舍,水房旁邊的一間,亂得狗窩似的,又因為不常住,有一股子清冷。
此時燒了炕,推開被褥,躺下來,掏出信,展平了,細細地看。
他讀過幾本小說,覺得信上的人,像是小說中的角色,和他有關系嗎?可是,他很欣賞他。
第二封信,又是由兔子送交。
意外地發現栾志超的小屋子收拾得挺整齊,牆角的蛛網掃淨了,炕洞裡紅通通的燒着火,滿房間松脂的香味。
栾志超讓他上炕,他推說夥房裡有事,走了。
天在下霜,土凍得鐵硬,踩在上面,鞋跟敲鼓似的“咚咚”響。
他意識到周圍的事物在發生變化,将走向什麼結局,完全無法推測。
他就是不安呢,很不安。
眼睛望出去,有一層銀白,是零度以下的空氣造成的,給夜色鍍上一層膜。
他把帽耳放下,雙手插入棉衣兜裡,走去自己的宿舍。
他已經喜歡上這個地方了,一旦喜歡就知道離開告别不遠了,經驗告訴他。
或者是反過來,預感到告别才喜歡的。
電燈照白四壁,曾經這裡有多少熱鬧,單身的場工提着酒過來喝,一喝就到夜半,他有廚藝,也方便從廚房搜索食材。
栾志超是常客,現在他不來,别人也不來了。
還因為,有幾個單身漢娶了老婆,過上了家庭生活。
接着第三第四封信,依然是經過兔子的手。
一來他和場部郵政所靠近,二來呢,要觀察栾志超收到信的反應。
顯然,栾志超的心情平靜下來了,仿佛信件是一樁正常的事情,雖然,他上海的家極少來信。
曾有一次,他的姐夫——姐姐們相繼結婚,他早已經做了舅舅。
姐夫搭郵車到呼瑪,兔子陪他去接站。
姐夫身材敦實,出力氣的模樣,卻戴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因熬夜布了血絲,從車門裡拖出一個大包裹給他。
幾乎沒有說什麼話,三個男人站在月台吸了幾支煙。
那時候,天還暖和,車站後的山坡,樹林子還綠着,蜂子嗡嗡地飛。
姐夫看着遠處,說一句:好地方!然後就上了車。
兩人拖了包裹回去,打開來,有罐頭、香腸、卷面、糕餅、香煙、皮鞋、手織的毛衣褲和毛線襪,總之,吃穿用度。
這是一個緘言的家庭,開始擺脫貧困,富裕起來,同時呢,也越來越疏離。
讀鴿子的信,已經成為栾志超的精神生活。
每天晚上,睡上熱炕,就打開信。
有時從第一封起頭,按順序來,有時則随機抽取。
經過的人,推開門朝裡看看,奇怪他獨自一個人在做什麼。
看一會兒,又關上。
他的反常引起注意,但很快得到解釋,上海人嘛,總有那麼一點點怪癖,他已經算好的了。
哈爾濱方面頻繁的來信,要不是兔子收起得快,也會惹人猜忌的。
漫長的冬天,圍爐夜話,是需要談資的。
雖然沒有形成話題,卻也多少散播下零星印象。
栾志超盡情地享受讀信的快樂,卻從未想過回一封信。
并不是出于矜持,相反,是卑怯。
因他絕對寫不出這樣的文字,心中也沒有相等的激情。
偶爾地,應該說比較經常,他生出憂傷。
隐約有一種預感,好景不長。
随時随地,事情就結束了。
至于結束在哪一點上,他想不出來,也不願去想。
人們感覺到,快樂的栾志超變得沉悶。
原來,到處看得見他的身影,無用功地奔忙。
現在,卻在偏僻的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現,佝偻的腰駝得更低了,步履遲滞,甚至是蹒跚的。
比如,廢棄在軌道上的機車裡;比如,空蕩蕩冷冰冰的知青宿舍;再比如,月亮底下的空地,奮力揮動掃帚,積雪亂濺。
他捉了一隻松鼠,養在屋子裡,養狗養貓,還有養狼的,誰聽說過養松鼠?不過幾日就溜走了,于是乎遍地尋找……人們以為他謀劃回上海了,他的家人不是曾經搭郵車到縣城來,就是商量帶他走的,不知為什麼,當時沒走成。
大嬸級的女性則斷定他想媳婦了。
同輩人,甚至更少一輩的,都有了家小。
沿着這思路,進一步推出,他的媳婦兒在省城,不是有許多信嗎?女人向來是傳謠的主力軍,而且,不能不承認,她們的臆想更合乎常理。
蔓延的流言蜚語逐漸彙進河床,向着一個目标前進——栾志超的對象就是兔子的姐姐,那穿紅毛衣系紅圍巾的女學生。
人物和形象都清晰起來,他們三人,未來的妻舅,同進同出,同吃同住!潑辣的女人當面問栾志超什麼時候辦酒,惋惜他最終還是要離開。
這一回的玩笑不再讓他竊喜,而是暗自傷感。
熱議在舊曆年前戛然停止。
真仿佛一出戲,情節陡然轉折,栾志超要結婚了。
對象就在當地,林場副場長,一名退役軍人,參加過上甘嶺戰鬥,他家大閨女,制闆廠的女工。
消息迅速傳開,兔子是最末知道的那個人。
他辭了工,收拾起東西。
兩塊上好的闆子,夠打一具櫥櫃,合起來,上面放衣物行李。
捆紮完畢,背上身,推門出去。
卻又一轉念,卸下來,向栾志超的新家走去。
來場裡一年,他第一次邁進副場長的院子。
圍牆上一排冰燈,貼了紅喜字,牆下是大醬缸。
前日的雪,掃開一條道,兩邊猶如玉砌的扶欄。
他從道上走過去,已經有人看見,撩開厚棉門簾。
栾志超和嶽丈坐炕上,守一桌酒菜。
炕底下三四個小丫頭,将他擁上炕,和栾志超臉對臉。
跟前立刻擺上碗碟杯盅,酒斟滿了。
沒看見那大閨女,但聽得她娘喊她,幾個小的也“姐姐長,姐姐短”地叫喚,就是不出來。
他是見過的,也喜歡穿紅,在這冰雪世界裡,紅最惹眼了。
從姐姐窩裡出來,掉進妹妹窩,人到底還是離不開落地的那個窩。
栾志超低着頭,不看兔子。
兔子的眼睛追了幾回,最後放棄了。
平靜地想,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認真以為姐姐會和栾志超成一對,今天的結果,再自然不過,也再好不過。
喝了兩盅,下炕告辭。
副場長留他,小丫頭們上來抱他的腿,他執意要走,終于脫身。
系上鞋帶,最後看栾志超一眼,那人依然不擡頭。
雪又下了一層,掃淨的道上蒙了新白。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取行李,遠遠看見鄂倫春小孩守在門口,不由分說,背起闆子走在了前頭。
他沒有讓老鄂拉雪橇,老鄂的馬生了瘩背瘡。
就這麼,走去小烏勒鎮搭班車。
走了一段,奪小孩背上的闆子,沒得手。
自此,小孩就警覺地保持十來步的距離,防備他再來奪。
一前一後,到了地方。
雪下得有些密,迷了眼睛,看出去,是個白茫茫的世界。
他上車,小孩爬上車頂,刨開人家的堆放,安置好他的東西,又幫着車主系緊網子,這才溜下地,站在車窗前。
他揮手讓回去,小孩卻不看他。
馬達突突地響,車身動了。
小孩正過臉,退後幾步,屈膝跪到雪裡,磕一個頭,起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