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背影,仿佛回到小的時候。
姐姐追趕欺負他的野孩子,一把揪住人家的耳朵;一條腿伸過自行車大梁,斜簽身子踩着踏闆,穿過整個城區,去找爸爸;然後是最近那個動作,端起一屜餃子,閃電般推門而出……他喘得不行,放緩了腳步。
現在,他多少有所察覺,到底長大了,男女之間的鐘情,雖沒經過,看也是看過的。
卻又不頂相信,因連他對超哥都不很了解。
可是,除去這個,還有什麼呢?
鴿子的假期隻剩三天了,必須在三天之内見出分曉。
她氣籲籲地向場部跑,過去的鋸木廠,現在開辟新生計,用木屑壓制合成闆。
機器的轟鳴并沒有增添興旺的氣象,反而有一種蕭瑟。
栾志超現在的工作部門是後勤,事實上就是個雜役。
夥房的采買,郵政的送取,被服調配,大雪壓斷電線,負責報修,幼兒園堵了煙道,醫院裡某種藥品斷供,随叫随到。
于是,四處聽到“老超”“超哥”“栾志超”的叫聲。
他自己都不曾想到自己這般有用,在家的時候,什麼都用不上他,是個吃閑飯的人。
他做活不太在行,無論伐木還是大田,都要力氣,他就是欠這個。
身子單薄,别看個頭高,到林場吃足了,長了肉,其實是糠的,像凍過的蘿蔔。
手腳還不利落,放樹的當頭,險些讓樹壓着,麥收季節,又讓拖拉機的履帶軋了腳。
同來的學生多有些看不上他,因不會玩,不會煙酒,就不能交際。
也不會吵架,打架更談不上,個人衛生不怎麼樣。
俗話說,家貧養嬌子,四個姐姐加一個媽,連襪子都不用自己洗的。
恰是這些,怎麼說,算是缺點吧,讓場裡的老農工挺喜歡他,說他不像上海人,這可是對上海人最大的褒獎了。
小孩敢欺負他,女人們為他邋遢的生活掉眼淚,數落着動手替他拆洗被褥,縫補衣服。
寒地的冰雪天,在火爐邊貓冬,特别能培育母性。
他有幾個冬假沒有回家,因為不夠盤纏。
每月工資,切下零頭,整數全彙去家裡,這也是博得稱贊的緣由。
異鄉的春節别有一番風味,成缸的凍餃子,不熄火的暖鍋,滾燙的熱炕頭。
冰罩子上貼了剪紙,蠟燭燈一點,紅通通地亮起來:老鼠娶親,鐘馗嫁妹,昭君出塞,豬八戒背媳婦,孫尚香和劉備拜天地,都是戲文裡的姻緣。
東家請,西家請,恨不能将他撕作好幾瓣,一下子成了個稀罕人。
轟轟烈烈地開了年頭,一點不寂寞。
等同學回來,大宿舍裡滿是人,他倒孤單了。
也因此,他就不大在自己鋪上睡,而是四處串門,走到哪,歇到哪。
後來,知青們陸續回城,宿舍空下來,另給他配了一間,但習慣養成,回不去了。
就這樣,鴿子都不知道他到底住在什麼地方。
最後,是栾志超聽說鴿子找他,晚上去到兔子的宿舍,問有什麼事。
兔子住在食堂邊上,原先司務長的房間,司務長結婚後搬到家屬院,留給了他。
家什都是現成的,如今,林場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房子和家什。
經過兔子的調整,頗為整齊舒适,所以,也納入栾志超落腳的範圍。
屋裡隻有鴿子一個人。
兔子被菜窖喊去幫忙,臨近封山,就要儲存過冬的蔬菜。
一路過來,看見拉了電線,敞着窖口,鼓風機大開,馬達震得山響。
鴿子在桌上布幾個菜,都是食堂打來的。
栾志超剛吃過,但不好意思說,坐下拈起筷子。
鴿子開了一瓶酒,給客人和自己斟上,端起來說:我不會喝,昨天已經出醜了,但是,我陪超哥你喝!栾志超忽生出怯意。
電燈光下,對面人臉頰上鍍一層金似的,閃着光,眼睛則汪着水,也有光。
他脫口說一句:你和兔子長得像。
燈下那人笑起來:像嗎?不像,我像爸爸,他像媽!這邊的人又脫口一句:你們的媽是我們大家的英雄!那邊的酒盅頓在桌上,有些愠怒似的。
這邊人瑟縮起來,說道:我們要向她學習!對面的眼睛轉開了,不看他。
停一時,又笑了:别說這些沒用的!他局促不安,簡直拔腿要逃,卻又動不得。
對面的女人,是他從未領教過的。
自己有四個姐姐,同學中有女同學,林場裡有無數大嬸大嫂以及她們成年未成年的女兒。
可是沒一個像這一個,出口成章,都是詩一樣的語言,顯然讀過很多書,有許多知識,而且,還器重他。
他覺得不配——可是,也未必呢!來到林場,他的自信心不斷受到鼓勵,或許,他并不是向來以為的沒有價值。
他的心情活躍起來,眼睛也放出光。
對方又追了一句:說些有用的!這一句帶了調侃,這就是栾志超擅長的,即回道:老百姓唠嗑,沒用當有用!鴿子咯咯笑起來,栾志超的話匣子打開了:要我看,說話本就是無用,不當吃,不當喝,為什麼要說話呢?解悶!東北方言和酒的熏陶裡,這張嘴多少變得“貧”。
倘若平時,鴿子會以為俚俗。
但現在情形不同了,從對面人口中出來,活潑潑的。
理論是灰色的,生命之樹常青,不就指的這個?地底下直接長出來,連泥帶水的一捧。
她給對面酒杯斟滿,看他用筷子點着菜盤的邊:我媽常說——他提到“媽”,暗中咯噔一下,有多久沒見到她了?他定定神,繼續說:我媽說,魚肉下飯——我們老家甯波,管“菜”叫“下飯”,所謂“下飯”不過騙騙三寸舌頭,下到肚子裡不都是一樣?所以,這些吃食也是“解悶”的!他的筷子在盤子裡攪和。
鴿子雙手交疊,墊着下巴颏,說:和我說說你媽媽!栾志超放下筷子,神色略顯黯然:我媽呀,也是個無用的人,一個可憐人!他有生以來頭一次審視自己的母親。
這就要感謝鴿子的提問,還有提問的表情,格外鄭重。
一旦審視母親,卻發現他對她幾乎一無所知。
自小長大的二十多年裡,母親上班離家,下班回家,星期天在家洗曬和燒煮,端午熏艾草滅蚊蟲百腳,立夏滅跳蚤,每一季噴灑六六六粉,因臭蟲是常年的敵人。
忙碌的身影就像不聚焦的鏡頭,始終沒有看清楚。
他搖搖頭,住嘴了。
就在此時,兔子推門進來。
兔子掃一眼桌面,轉身去竈下剝出一棵白菜心,切細了拌上糖醋鹽。
又切一段血腸,開了油鍋,爆一勺蒜末,澆上去。
添兩個新菜,坐下來陪客人喝酒。
這時,栾志超才發現,脊背一層熱汗,内衣透了。
這一晚,又是在酒的酣甜中過去。
栾志超沒有走,和兔子打通腿,睡一半炕。
隔炕桌的另一半,睡鴿子。
十月的季候,天已經很短,食堂一天開兩頓飯。
兔子近九點起來上班,動靜裡,栾志超睜一睜眼。
再要合眼,忽看見炕那頭的被窩,覆了一件紅毛衣,猛地清醒過來。
趕緊下炕,心别别跳着,走了。
鴿子翻個身,仰天躺着。
日光穿透窗玻璃的霜花,斑駁仿佛花瓣,一宿又過去了。
餘下的時間,都是在人堆裡。
一人請,幾人陪。
最後,左右鄰舍都過來,帶了自己的食材和手藝,擠在炕上炕下。
寒天裡,總是一口酸菜暖鍋為首,煮着大棒骨,小雞仔剁塊,口蘑木耳黃花菜;四周一圈菜碟子,涼的有老虎菜、大拉皮、拍黃瓜、蒜泥拌茄子;熱炒是地三鮮、青椒土豆絲、熬小魚、五花肉。
熱烙餅一疊疊,轉眼見底,再來一疊,又是一轉眼。
說是晌午飯,吃到天黑還沒完。
人團得緊,都抽不出胳膊。
身底下的炕燎得人起火,又讓鍋裡的蒸汽澆滅。
頭頂冒汗,臉面發光,眼睛裡淚汪汪。
這熱乎勁特别滋養感情,莫說心裡有人,就算沒人也能生造一份意思。
無論是鴿子,還是栾志超,其實都不嫌人多,一對一地說話,耗神得很,心累,不如這麼一鍋炖!本地的規矩,女人不上桌。
可鴿子是兔子的姐姐,哈市來的客,還是大學生,就不拘老禮了。
擠坐在弟弟和超哥中間,身子挨身子,嗅得到領口裡的油汗。
兔子還好,那栾志超可是多日不洗澡了,又沒換衣服,氣味有點像牲口,可這不就是男人嘛!暖鍋的蒸汽,和着莫合煙,爐竈裡松枝畢剝爆響,屋頂底下浮着一片雲。
人臉就像在水中,一會兒近,一會兒遠,彼此都有些不認識,卻又親得要命。
兔子時不時地看鴿子,覺着姐姐變成一個極小的女孩,這可是令他驚訝的。
向來,姐姐都是家中的老大,不是指年齡,而是權威,不僅他,連父親,也得聽她的。
此時此刻,形勢轉變,她忽然間服膺一種力量,被它馴化。
這就是戀愛中的女人,他何曾見過。
鴿子走的那日,氣溫大幅回升,雪一下子化淨。
天地洗刷過似的,纖塵不染。
場部有卡車去呼瑪城拉貨,本來說好,兔子和超哥一起送去火車站,臨出發,憑空添幾個人,都是有公事的,把他倆擠下來了。
兩人站在地上,看卡車開走。
鴿子從車窗探出身子招手,走很遠還看得見她的紅圍巾,在素白的冬景中鮮豔的一點,最後消失在彎道的盡頭,這才折返往回走。
栾志超步子大,走前幾步。
兔子從後看他背影,透過棉衣,也看得出骨架的寬和扁。
他的高不在腿,而在腰,支不起來似的,向前佝偻。
走路有些搖晃,敞開的衣襟撲閃着,像一頭大鳥。
心想,這個人是誰呢?
這幾日,他們三個總在一處。
有一個家屬,有意還是無心,招呼說:姐姐來了,姐夫也來了!緊接着發現是栾志超,揚手拍打他兩下:這老超,裝什麼佯!大家就都笑。
其時,他走在栾志超後面,對自己說:原來這樣啊!不禁豁然開朗。
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對自己說。
可是,可是什麼?可是,在别人順理成章的事,到了姐姐,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