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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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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的一封寄自美國,那種淺藍色的薄紙,寫好後折起,就是一個信封,距今已有十來年。

    紙包底層是一本照相冊,曾經拿給小毛看,然後他又私自翻找過。

    那一張全家福仍然空缺,四個透明相角中間,仿佛一個黑洞。

    他将本子、信件在照相冊上垛齊,原樣包好,放進旅行箱,洗漱上床。

    酒店臨街,窗簾沒有合攏,就有燈光漏進來,将房間照得半明。

    這城市變得太厲害,他都認不出來了。

    剛要入眠,電話鈴響了。

    驚一跳,接起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問要不要服務。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電話裡又換成英語,重複一遍問題,他這才回答不要。

    放下電話,似乎找回一點熟悉的東西,卻不在這裡,在大西洋城。

    窗縫裡的光從他臉上閃過,是汽車的尾燈。

    他睡熟了。

     次日,去小毛家,出發早了,到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兩個小時,就四下裡走走。

    過幾個路口,看見有一周矮牆,圍繞一片空地,覆着稀疏的草皮,立有一些雕塑。

    玻璃鋼的,陶瓷的,鑄鐵,木頭,有抽象的幾何造型,亦有寫實的人和物。

    小孩子繞着雕塑追逐,大人則坐在石凳和底座上曬太陽。

    曉得是創意園區,好比曼哈頓下城和布魯克林的廢舊廠房,進駐藝術家做工作室。

    草坪前有幾幢立方體舊建築,果然是車間的樣式。

    走進一扇門,内部用隔闆劃分空間,形成一個個展室。

    陳列也是雕塑,其中幾尊作品格外巨大,從屋頂直接垂吊下來。

    他仰頭望去,望見上方的吊鈎,原先大約用于行車,連軌道都保留原樣。

    這地方他來過,就是爺叔帶來洗澡的鋼廠。

    可不是嗎?那行車裡,招娣在向他揮手。

    隆隆的機器聲遍地起來,隻看見招娣攏着嘴對他說話,卻聽不見聲音。

    火星子四濺,煙花似的,絢爛極了。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傾瀉而下。

    他害怕回來,怵的就是這個,可怵什麼,來什麼!門口有人探頭,像是找人,看見隻一個中年男人站着看展,又退了出去。

    他不敢亂動,也不敢擦拭眼睛。

    那裡面的液體不曉得蓄了多少時日,又是怎樣的成分,滾燙的,燒得心痛。

    止也止不住,越觸碰越洶湧,幾成排山倒海之勢。

     2020年5月12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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