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女人,倒是他自個兒。
怕甚麼便宜人!是怕小姨子便宜了人——從他女人打算給窦師傅做媒那個時候起,邱師傅就有這樣的疙瘩,不甘心他小姨子落給别人去占便宜。
真的,“你妹子未必不争氣!”瞧瞧那樣一頭正當年,正上膘的小騾馬,命裡注定該享七子八婿,大富貴,益壽考。
到底總還是個大孩子;不肯沖着蠶繭堆上灑鹽水,老是把那話兒放在嘴上:怕造孽,怕殺生害命。
可調起鹽水倒又調得那麼有滋有味的。
姑娘家好像從頭到肚兒都不懂得算這樣子賬:蠶蛹不敢吃,看着她母親用佐料拌的肥蠶蛹,一口一個,吃得直咂嘴,就緊鎖着眉,說那肥蠶蛹就像褓褥子裡包着的小奶孩兒,一口一個,老妖精似的,弄得她直惡心,飯也吃不下了。
大驚小怪的拿她沒辦法;隻是見了姐夫的新手藝土耳其絲那種從深漸淺暈鮮色氣的繡花線,倒又樂得恨不能立時坐下來,穿針引線,尋一副合适的花樣兒繡雙鞋,繡對枕頭。
盡管你怎麼說,那肉活活的白蠶吐的絲,包着肉活活的肥蠶蛹,多鮮多豔的土耳其絲也是從那上面生出來的,她也不算那個賬。
該俏總是俏,該醜總是醜;蝴蝶總是蝴蝶,毛蟲總是毛蟲;蠶蛾總是蠶蛾;姑娘總是姑娘,丫頭總是丫頭。
總要變的,變了新的,就全都不是那個舊的了,誰也不能抵賴罷。
扛她在肩上看廟會那個時節,老聽見頭頂上抽鼻子,甯讓它挂着也不擤的,哪裡是眼前這個又标緻又體面的大姑娘!
姑娘家才不算男子漢的那些臭賬呢,姑娘家隻看天上,天上有星有涼月;隻看地上,地上有花有草。
男子漢的那些臭賬,沒有一樁不是見不得人的。
打這念頭,打那主意,小姨子就是個透明透亮的水晶人兒,愈比出他自己髒兮兮一團子污黑。
小姨子能手捧着一對對交尾的蠶蛾,說不出有多喜歡。
挑了又挑,挑些又厚又大的蠶繭留着出蛾子,粉白的翅膀撲打着,誰也畫不出那樣纖細精緻黛青的蛾眉。
要留着做種的,桑皮紙上産下一團又一團的蠶卵。
那便會在明年春天,孵出成千成萬小蠶仔。
聽那蠶食桑葉的細雨聲,看那一眠就白了一層的小性命,終歸礬石一樣地透明了,上苫了,吐絲結繭了。
姑娘的夢裡總都繡的那麼些美得甚麼似的生機,想也不用想那交尾是個啥的意思,想也不用想終有一日又得送進這樣水深水熱的絲鍋裡。
可不管邱師傅自覺有多不如人,醜得像蠶蛹;那麼豔的土耳其絲總是自己無師自通擺弄出來的,在城在鄉都是俏市。
他缫絲房用不着出别的貨,單把生絲戈成熟絲,盡都染制土耳其絲也不夠應市的。
這就真不怪有多瘋迷人,小姨子得了他送的十二绺十二色土耳其絲新花線,得空就檢出來品索,跟她大姐商量,挑副枕頭頂,還是繡雙花鞋。
這種新式絲線,全縣城邱、袁、呂、趙四家缫絲房,其餘三家連門兒也沒有。
縱使在他這裡,這套新手藝也是瞞着窦師傅。
照眼前這個行情看,這樣獨家的生意,至少還有三兩年可做。
不要多,隻需這三兩年工夫也夠了。
邱師傅原打算再壓上年把兩年,老婆若還不肯給他生個兒子,那就不用顧礙甚麼了。
聽這布谷鳥叫得有多急!田是有;田太薄,長不出莊稼,種子都瞎在田裡了,得尋摸一塊肥田才行。
她女人親姐妹四個。
另外那兩個都是一年一個整窩兒的胖小子。
這個老四又是那一副富泰相,肥田!隻是那得費上多少心機!他老婆打定主意要把這塊肥田便宜給窦師傅,話就很難說了,萬萬行不通的,除非是……天天,天天,那麼一個影子飄左邊,飄右邊,真如他自個兒影子一般,跟東跟西,跟進心裡來,除非是……那樣的壞主意給自己知道了都要紅紅臉。
大炕上夜夜擠着祖孫三代:姥姥,引弟兒,他女人姐妹倆。
邱師傅便在外間拼上三隻戈絲用的寬條凳。
每隻條凳一端都釘牢了絲架子。
褲子、褂子,所有脫下的衣物全都挂在這架子上。
裡外隻隔一層單磚牆,房門上吊着老藍大布門簾子。
一天下來,腳踢手刨忙不停的,癱到這樣拼搭的鋪上原該倒頭就扯鼾,偏偏就不行。
聽着布谷鳥馱一身春暖,一聲聲叫春。
連綿春雨,夢給檐水淅淅瀝瀝打穿了千個瘡、百個洞,打碎了。
翻一個身,褂子口袋裡的鐵殼煙盒碰在絲架子上,打更的大鑼也沒有這樣響,不知是幾更天了,春天長得夜連着夜,又那麼多的騷擾,啼的,叫的,碰的,撞的,不是風時,就是雨時,人心比甚麼都更騷。
他女人總在這個時候,吱哽吱哽地咬牙,仿佛一口又一口都咬在他那個妄想上,咬着嚼着,恨他恨這樣子,心裡一陣寒飕飕的冷。
小姨子還沒來的時候,他交代過他女人:“你别忙着跟兩下裡都說明白,姑娘家臉皮嫩,弄得天天臉碰臉的不方便。
等她小姨臨回去,再問問她看中看不中,完了再過你的媒人瘾去。
”
好在他女人凡這種事總都聽他的。
小姨子和窦師傅真的都蒙在鼓裡,誰也不避嫌,除了窦師傅眼神裡有那麼點兒邪,他看得很清楚,看了就不由得冒火。
除非是……除非那麼罷,想把自己也瞞住的念頭。
翻一個身,人挺在三隻條凳上真像烙餅一樣翻來覆去的。
除非,哼,先讓她懷上!等着他女人披頭散發跟他拼命罷,等着老嶽兩口指他鼻子罵畜生罷。
拼命總是白拼命,畜生就算畜生罷,木已成舟了,甚麼樣天翻地覆都要過去的,誰也不能把老陽釘死在那兒;不獨釘不死,還得跟它走。
丫頭走成姑娘,姑娘走成媳婦;小姨子也興走成……走成甚麼呢?女人還不是生了兒子就有價錢,甚麼大的小的?不為别的,我要兒子!隻這一句話就堵住他老婆的嘴。
再豁出幾吊現洋也就把老公母倆壓死了。
無後為大嘛,也是孝道,親友家邦也都有個包涵。
那不就是娥皇女英啦!注定他要做大舜帝,他女人名月娥,小姨子叫月英,不知是幾世幾生的姻緣。
要認命,就用不着操心,總會送到嘴邊兒上。
翻一個身,檐水在他背後滴答。
真的夢飛去影無蹤,這假的夢倒把他醉倒了。
翹起上半身,從挂在頭頂架子上的上身口袋裡掏出煙盒子,抽支煙卷罷,天亮老嶽母掃地時,總嘀咕他姑爺煙瘾大。
煙瘾大算甚麼,要是知道他姑爺一頭抽煙一頭狠狠想着的歪心事,得用笤帚抽他的嘴巴子。
其實想歸想;夜裡血沖着腦袋,真夢假夢好似對燕兒風筝,拉着他的土耳其絲滿天飛,繡的彩霞和彩虹。
白天一上絲鍋,四股子絲胚全都規規矩矩到飛輪上。
飛輪怎麼飛,輪軸總得固定在黑油膩膩的軸承洞洞裡。
那些夢,真的也罷,假的也罷,哪裡行!碰頭碰臉的人,地方就隻這麼大,半銅盆的抹澡水足夠灑遍全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