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一樣也累癱了;要拼還能拼一氣,可剛一歇口氣,渾身便軟得像團棉花,真似沒有一根骨頭了,一動也動不得。
“實在要不行……”楊二倌喘着粗氣說,“咱們就崩……連你那把鐮刀……連你那條麻袋……連你娘,人贓俱全……送你到村正那兒,由他斷去……”
“去嘛,去就去!”
“就算村正客氣點,那位黃九爺可不是好惹的!”
“有本事你去嘛!”
三招姐兒那嘴還硬得很,不服輸,隻苦了渾身軟癱癱的,幽幽忽忽歎口氣,當作自己睡着了,由着楊二倌兒下巴颏那顆粗糙像粒沙子似的大瘊子朝她臉龐上磨來擦去,氣得一勁兒哭,可又不敢哭出聲兒,胸口憋得就像要炸了。
老天黑漆得叫人不知自己吊在一個甚麼樣的懸空裡,上攀不着天,下摸不到地,蕩着,沉了,又揚起,一個從不知曉的天地,就這麼沖她大大地撒開,卻又像是蜘蛛網黑紗,不知為甚麼,隻覺着死去了,幽幽的一口氣就要斷了……
過後她傻傻地坐在那兒,抓住松松散散的大辮子梢兒,一臉的黏濕濕,潮糊糊,有他楊二倌的臭汗,有他楊二倌的臭唾沫,有她自己一把濞子一把淚。
總算他死二倌兒還有給狗啃剩的一點兒爛良心,黑沉沉甚麼也看不見,隻聽到他喀嗤嗤、喀嗤嗤,急急促促替她割着麥穗兒——黃九爺家新淘換的白麥種,粒大顆圓的。
原先她娘跟她一回又一回商量,數說一陣兒,哄上一陣兒,三招姐兒咬定牙根也不肯去幹這勾當。
往年也不是沒有過,往年有她大姐夥着跟娘去偷;大姐有了人家,還有她二姐:二姐也今年開春出了閣,隻剩下她了。
陪送二姐的嫁妝,夠她娘兒倆背上三年的印子錢也償不清,這日子就得沒頭沒尾往下苦熬了。
“說不去,就不去!”娘逼她逼緊了,三招姐兒就拿這話頂撞她娘,“要挨餓,我拖根打狗棍去讨百家飯兒,也沒怨!”
“挨餓歸挨餓,債總不能不還!”
“二姐嫁妝是你做娘的死要面子不要臉,憑甚麼該算到我頭上?”
做娘的便抓住妞兒辮子根,把她腦袋捺到炕沿兒上碰。
鋒邊鋒棱的炕沿兒,一碰就是個印子,痛得眼淚直往下滾。
“就是不去,打死也不去!”
做娘的就又抱住妞兒哭作一團兒;哭着還數說着,一把濞子一把淚的。
“想想看呀,娘就隻有你這一塊肉了,你再不體貼點兒,娘還有甚指望?”
“……”
三招姐兒就怕娘跟她來這個,除非硬得心尖兒上生繭子,才能給娘這一套頂回去。
說來又能怨誰唷,怨命罷!爹呀隻撇下三畝六分田,衙門的官差這兩天逼死人,提着镗鐮下鄉來催錢糧,不完糧就要帶人了。
官廳可不管你麥還沒黃,麥子還在田裡沒收成。
她三招姐兒就沒辦法再不答應她娘了。
答應得好呀,三招姐兒越想越傷心,臉蛋兒埋進麥穗兒裡,麥芒刺得她脖子痛。
人又哭倒了,心口兒裡直往上翻騰。
恨的不是楊二倌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