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的倒是她親生的娘了。
楊二倌兒幫她割完最後一把麥穗兒,提起裝滿的麻袋就地趸了趸。
“行了。
再多,你也弄不動。
”
三招姐兒埋着臉,一動也不動,嘴裡狠狠咬着一根麥稈兒,把它當作爹的胡子、娘的髻兒、她二姐的金簪和銀镯、楊二倌兒的大瘊子,還有官差那杆镗鐮上的大紅纓兒,狠狠咬它們一個死。
楊二倌兒躬下腰來,伸手在她身上摩弄一陣子又捏捏她腮。
“小嫩肉,二爺真算對得起你了,換上誰也沒這麼便宜事兒!”
該死的東西,也不知是誰便宜了誰。
就看他死二倌兒那股神氣勁兒,也是讓便宜給人占的那種人?天上有紅霞,有黃雲,紅霞單單照在楊二倌兒的胖臉兒,老天爺也就這麼偏心眼兒;整個田野上,沒有誰不在拼命搶着收割,隻有他這個看坡的吃百家糧,不用風吹日曬,到時候自有糧食到嘴裡。
瞧他閑得牙也癢,嘴也癢,唱一陣兒,說一陣兒,幾生幾世修來的!
“我說三招姐兒,”楊二倌兒咧嘴笑着走近來,“可惜隻有兩把鐮刀啊,要再有一把,我也好伸伸手,幫上忙了。
”
做娘的熟練地繞着手裡的麥稭系兒,怨她三妞兒大眼皮兒,不理人家楊二哥。
“手底下放快着點兒!”三招姐兒也學她娘的口氣,慫了她娘一句。
起風了,地上黃沙揚起來,一下子就刮得天也黃地也黃,人爬到牛車上壓住麥垛子,漫天盡是飛散的麥草,那層低低的雲跑得越發忙亂了,好像甚麼都在急急布陣,準備來場很像樣兒的冰雹。
三招姐兒她家,苦就苦在沒有人手,三畝六分地,緊搶慢搶,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可還割不到二畝地,風就挾雨打了下來,那狂暴大雨點,打起遍地塵煙。
小土車靠在地邊小徑上,顧住割麥,就顧不住裝車。
眼看風裡雨裡夾着那種壞東西,白白硬硬的小胡椒,滿地上蹦蹦跳,轉眼就有豌豆粒兒那麼大小。
天上烏雲黑得要往下滴墨,滴下來的卻是這些白冷冷的雹子。
雨把塵埃打落,展眼望去真夠清亮的。
風向陡然變成四處八方又狂又亂地絞着狂吹。
冒着樟腦丸那麼大的雹子,沒命地搶。
牛車上麥子堆有碉樓高,上面立着漢子,一束束麥箇子還不斷往上扔,遠看像一條條狼往那上面竄着跳着,要咬頂上那漢子,可都讓那漢子接住了。
雹子越下越大,打在盛着磨刀水的黑罐上,打在泥罀子上,打在鐮刀、鬥笠、車架上,沒有這樣又悅耳又刺耳的響聲。
這娘兒慌得顧不周全車上的還是地上的。
她娘忽地想起了甚麼,丢下鐮刀四處去撿雹子,吆喝她三妞兒一起撿。
“吃呀,趕緊吃!”
三招姐兒她娘托着一掌心鹁鴿蛋大的雹子,要多着急有多着急地力逼她吞下去。
三招姐兒愣愣的,以為她娘生了瘋病。
“快點吃,吃下去,吃下老天就留住冷子不下了!快呀,我的小姑奶奶!”
她娘倒像是跟她說着私房話那樣地體己,生怕給誰偷聽了去。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