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鬥笠,雹子也一樣地把腦袋打痛。
她娘緊跟過來抓住她。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是怎麼的!”她娘指着盛家地裡情景給她看。
隻見那邊盛家兩個大妞兒來不及地往下吞雹子。
一家人,連那個過門還沒滿月的新娘子也在内,一個個撿起滿掌的冰雹,凍得紮煞着手,隻顧往那姊妹倆手裡送,催着她倆吞下去。
“吃吧,黃花閨女一吃,老天就留住冷子不下了。
” 她娘還在催,可是三招姐兒一顆也不肯吃。
看地上那雹子大得賽雞子兒,身上好像被人丢亂石,娘兒倆躲到小土車子底下藏身。
“你個鬼丫頭,你偷過漢子啦,不肯吃!” “我偷的可多了;我偷麥子,又偷漢子!” 她娘隻當妞兒跟她怄氣頂嘴,搧了她一耳掴。
“我的三姑奶奶!三姑太!你千不看,萬不看,也看在麥子都給打得貼倒地上的份兒,你就行行好,救救這一方人,娘不怕天打雷劈造你的罪,就給你跪下求啦,三姑奶奶!” 一捧白花花的冰雹送到她嘴邊兒,那股子寒氣逼得人睜不開眼睛。
天爺!三招姐兒心裡直喊天,她娘那一雙手,冰得好像直抽筋。
雹子大得像饅頭,泥罀呀,黑罐兒呀,全都砸爛了;鐮刀打得跳起來,老黃牛慘叫着。
甚麼經得住這麼猛打唷!麥子全都貼倒在田裡了,麥穗穗深深地給埋進泥土裡,地頭上整排的楊樹枝桠不住地折斷裂下來。
那密密的、沉重的響聲,打碎了收成那番喜氣。
一隻黑老鸹憑空墜到小土車一旁,拍打着一隻沒斷的翅膀,伸長了脖子向她娘兒哭,呱呱,呱呱,蠟黃的爪子朝向空裡痙攣地伸縮着。
三招姐兒灰心地閉上雙眼,聽任她娘撿來那些鹁鴿蛋大的雹子,一顆顆填進嘴裡來,凍得她直痛到牙根。
這樣大的冰雹滾在地上,撞擊着,吵鬧着,叫嚣着,這冷雨中的田野就再也聽不見還有人獸的号叫。
三招姐兒的嘴唇凍得又紅又發麻。
她知道,就隻數她知道,算她一口氣吞得下整鬥整篩子的雹子,那又中甚麼用?張開眼睛,憐惜地看了娘一眼,在那一張盡是苦命紋的臉孔上,仿佛也就綻開了一絲兒巴望,全都聚在她三妞兒身上了。
“娘,算了罷!夠了!”三招姐兒喃喃不清地說。
可憐的婦人,還不知道那點兒甚麼也不值的做夢,不用雹子打,早在昨夜裡全都粉碎了。
隻能看到三妞兒重又閉上眼睛,眼睫毛梢子上懸着亮晶晶兩滴清淚,不流也不消,還有甚麼呢?青青的小唇兒上挂着一絲兒清淡的苦笑。
甚麼也沒有了,看那凄慘的田野。
然而冷雨還在不停地打在人們哀哀上告的心田上。
一九六三·五·桃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