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中用,就猜那隻又大又惡又布滿紅根須的左眼睛。
逗就那麼逗了,口水收不住地滴落到腳底下的門檐兒上。
饞饞的一張松嘴,水嘴,又肥又黑的厚嘴,裡面兜一把散亂如黑籬笆的長牙,外圈則繞一周荒凄也如黑籬笆的短髭。
髭比牙長,總要說牙長髭短的。
那是一張耕過多少歲月犁溝的龍長臉。
犁過就是犁過了,沒有播過種的瘠土,隻遺下犁時牲口踐踏的蹄窩。
斑斑點點的蹄窩,斑斑點點的麻子窩——十不全兒的一項,然而總不是殘廢。
就是這樣一張沒有生機的麻臉,隻配生那種荒凄的短髭,燒山過後的焦黑的草根,甚麼樣的生機也被一輩子不歇的折磨燒死了。
西天邊上真像燒山的紅。
半天晚霞燒那一溜起伏的灰黑山影。
“别歡兒了,小子。
别歡兒了,今天我可吃定了你!”滴落下黏黏長長的口水,那張沒有生機的麻臉扯動了,像給一刀剖開,綻出一臉的殺機。
“這一趟你總走不了手了,老黃呦!”
自從陰陽臉一根麻繩拽走了老黃,這是它第二趟跑回來。
“冤魂纏腿的,該我有這份兒口福……”念着念着,人從上面滑下來。
尺把厚的廢紙窩,跳下來也沒有甚麼可怕。
老黃直朝身上撲,撲上撲下不知有多樂。
“你是要撲進我肚子了!撲罷。
”滿院子廢紙給踢蹬得飛起來,有一半是紅是綠的慶祝甚麼節的标語。
“今天過節了,吃香肉。
吃你了,老黃嘞!”老黃坐下休息,尾巴掃在爛紙裡,掃不開尺把厚的爛紙堆。
第三趟回來了,這個送死的老黃。
第三趟不為多。
遇上競選的時候麼?最多一天出去過七趟,連拾帶揭,七趟就有三百斤,不是市秤,結結實實的台秤。
若是慶祝甚麼節——陽曆上的甚麼節,多也出過四趟五趟了,也是連拾帶揭的,油光連的标語紙可不打秤,糠那麼輕,屁那麼輕。
大豐收總是正月初兒的好。
踏在尺把深的紙窩裡,真有趟水的味道。
黑籬笆上塞滿挂滿繩頭和布條。
“要拴住,敢情要拴住,操你的。
搓一根繩子罷……”一雙老黑老黑的幹手撫摸着老黃,試試有多少膘。
老黃重又撲頭撲臉地親熱了起來。
那兒是一張打绉的電影說明書,《熱情如火》之類的。
男的摟着女的,就像河摟着這個都市,十不全兒摟着老黃一樣的。
“陰陽臉怎麼喂的你?跌膘了,隻拉屎給你吃,不喂别的啊?我的親乖乖!”
陰陽臉是給他趕跑了。
一根麻繩拉走了老黃。
十不全兒也是趕得走陰陽臉的那種人麼?那個從顴骨到耳根子生着巴掌大的黑記的家夥!
豬那樣黑的一塊大黑記,都說是前世的一頭豬,不曾刮淨豬毛就托生投胎了,胎裡就帶來的那塊黑,會是好東西麼?老黃是他養的。
一頭豬跟一頭狗,豬用麻繩拉着狗走了。
拉走還不是又讓它偷跑回來了?拉走又回來,拉走又回來,這一趟再來拉罷,拉一隻腦袋回去慢慢啃就得了,沒有活的等你來拉走。
要嫌腦袋淨是骨頭,饒一隻前腿也可以,看在小同鄉的份上吧,難得罷,都曾在教軍場上看過兵士接大官、操洋操的。
“左!左!左、右、左!”有鄉練,也有大軍糧仔(正規軍)。
鄉練隻操紅纓槍、大刀片兒,大軍糧仔才扛洋槍,拖洋炮,一條聲兒地唱那個:
“三國戰将勇——首推趙子龍——,長——坂坡——前,逞英雄……”
“咪咪嗦咪來——哆哆來哆啦嗦——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來哆……”十不全兒忽然為自己還能哼出三四十年前教軍場聽來的洋歌,弄得愣住了。
今晚上可活該吃狗肉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