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鴻運當頭照。
“那就趕緊燒水,多燒它一大鍋!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來哆!”
燒它一大鍋,隻能算是燒它滿滿一鍋的意思。
那張鍋小得像個耳朵。
燒上十鍋開水也燙不成一條狗——除非剛下生的小叭兒狗。
可是老黃就算沒有一歲大,也有八九個月了。
抽一根黑籬笆上的朽竹坯,再抱一大堆爛紙鑽進碉堡裡,引火生爐子。
引火有的是紙,又曬得老幹老幹的。
哼着“常山趙子龍”,煙從門和窗和射口裡七竅生煙地分頭湧出來。
老黃沖着門口坐,以為坐得愈端正,愈能撈到一頓飽食。
七竅生煙的碉堡裡,人和狗張着眼夢他們的吃。
一些曾被各種說不定甚麼液體分别浸過的廢紙,火化出甚麼樣複雜的氣味——烹饪之前的烹饪,多少複雜調味的佐料!老黃的鼻尖漫空劃動着。
近乎公廁裡爨眼的阿摩尼亞,夾雜一些婦女們一月一回的氣味,也還有其他,都該是老黃的食譜裡條條款款記載的。
火已升旺了,耳朵大的鋁鍋坐上去。
手上還握着一把紙,理開來,一張一張塞進爐口兒裡。
“化化紙錢給你用,陰陽臉——也不是咒你,你該我二十五塊錢,裝孬不還我,操你的!”最後一塊包甚麼的報紙,一朵朵油斑,上有大酒店表演沖浪舞的廣告,保證滿意甚麼的。
撲撲手,該結條繩子了,總要先扣住脖子,然後再下手。
得花兩角錢買點大蒜瓣兒,再來三角錢的大茴香。
肉上了鍋再去買也不遲的,先結條繩子。
從尺把深的紙塘裡趟過去,挨着籬笆找那上面壯一點兒的繩頭。
“你裝孬不還我錢,落我吃頓狗肉抵賬了。
哆啦嗦,哆啦嗦,哆哆哆來哆……”
一頓哪裡吃得完?光吃肉,不吃飯,放開量來三頓也吃不完。
“哈哈,二十五塊錢,利上滾利。
”繩子結有三截兒,理開來比畫比畫,還嫌不夠長。
太陽一走掉,人身上就有些冷飕飕。
這樣的時候,不免又罵陰陽臉穿走了他一件棉背心。
要吃十頓才能把棉背心拉上。
别說十不全兒有多傻蛋;長麻臉闆一闆,馊主意倒又生出來。
不吃燙狗了罷。
“老黃,不給你洗熱水澡了。
”吃燙狗落不到狗皮。
落一張狗皮豈不抵上三件棉背心!
人又從這邊趟到破折扇那樣拿不上把兒的籬笆門那裡。
腦袋伸長了看看前面那條小街,要幹就快點兒,免得陰陽臉又找上來。
夾在違章建築中間彎彎曲曲的小街上,塞着炊煙和闆車、和三輪兒、和追逐的孩子們、和蹲在屋檐下不要動的勞工們。
盡都是違章建築,年年淹水淹不走這些菌一樣高度繁殖的人口,隻有十不全兒住在國庫撥款營造的合法建築裡面。
路上——一眼看到底的第一個彎子這裡,沒有甚麼可疑的人影。
也曾好過一陣子;都是同一個縣城的小老鄉,憑鄉音拉的交情。
“住我那兒去,不怕台風,不怕地震,還不怕失火。
”陰陽臉把他從魚市場拖到這兒來住。
那半邊臉兒怕比包黑子還黑——臉是這麼的,心也一定是黑了半個。
說是鄉情鄉情,屁的,拖他來存心就想吃倒了他。
欠他的何止二十五塊錢、一件棉背心!小小不言的,計較不了那麼多。
相好的時節,夜夜頭并頭,聊老家的軍教場、鳳凰山,黃河決口沖走了日本兵的南營盤。
喝的是他一元五角一兩買來的茶葉,再不然,“借你五塊錢,買包煙去”。
從沒還過。
等于說,抽的是他五塊錢一包買來的洋煙卷兒。
小小不言的,計較不了那麼多。
好到脫光身子抱着睡,把他陰陽臉該花的錢也省下來——自己當然也省了。
頂着半個黑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