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
也不知嬸兒這是沖誰說的,好像不該靠在門口看她去遠了的男人,得露出她隻是在大門口閑站站。
嬸兒的眼圈兒分明紅紅的,是不是大紅灑金的春聯影照成那樣子?地上是紅的綠的爆竹屑,爆竹屑上落着雪花兒,年就這樣空空地、空空地過去了。
過沒有多久,就在二叔這人的影子淡到不大被人記起的時候,有個傳說活真活現,不知是怎樣傳東傳西地傳開來。
花頭大叔趕集回來,神色惶惶地把我爹拉到上房裡,也把我娘惹了來。
我二叔是遠近都知名的“秦獸醫”,紅花集上偷偷傳他在獨山寨附近幹倒一個鬼子兵。
離城一二十裡的圈子裡,鬼子兵下鄉擄掠牛羊雞鴨該是常有的事。
一個落單兒了的鬼子兵抓住二叔幫他上山捉羊去。
那可是我二叔看家本領,老遠地繩圈兒一摔,就是一隻拖到手。
鬼子兵可樂了,翹起指頭誇贊他:
“你的挺好,大大的!”
二叔又把絡繩調理了一下,活扣托在兩手裡,拉架子準備再亮那一手,還拿捏着東洋人的調子說:
“再來一隻相交相交你的,好不好?”
“挺好挺好的,我的塔巴枯相交相交你的。
”
那個鬼子兵把一支抽了兩口的煙卷,打從馬上丢給我二叔。
就那一眨眼,絡繩的活扣飛旋起來,套上鬼子兵的脖頸,一拉就拉下馬來。
二叔就縱上馬,鬼子兵被他一路塵煙地拖走了。
爹聽着聽着臉都黃了。
我爹卻說:
“哪兒興這等事!他那個窩囊廢!”
爹不住搖頭,口口聲聲不相信。
花頭大叔瞧着我爹這副神情,也拿不定自己聽來的靠不靠得住了。
“說也是的時節,十裡路無真信,誰曉得哪兒來的這些風書風雨時節……”
“他能有那一手?!……這事兒趁熱聽罷!”
我爹口裡這麼說,卻有點沉不住氣,走裡走外的,坐也坐不安,站也站不穩,到晚上爹的口風就變了調兒: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呀!萬一有那層事,鬼子能罷休嗎?”
真的;要真像我爹說的,少不了有鬼辮子通風報信,誰不認識秦獸醫?誰不知道秦獸醫他家在哪兒?鬼子如若找上門來,那可真要把咱們全家殺個雞犬不留了。
我娘心地窄,一聽爹這麼說,愁得飯也吃不下,咒呀怨呀,二嬸聽不下去,收拾收拾想回娘家。
“不行!”我娘攔着,“要死要活一道兒受,誰也不是生來給人墊腳的。
跑了肥豬,宰了羊還願哪,有這個說麼?”
我娘是個老老到到婦人家,平時沒半點脾氣,可也像着了瘋魔一樣,我是從沒聽娘說過那些狠話。
外面隻要一陣子狗叫,我娘一雙眼睛立時就直了,指頭點到嬸兒鼻尖上,好似這禍都是嬸兒闖下的。
我給夥計連夜送到姥姥家去了,後來嬸兒走沒走得成,就沒再聽說。
在姥姥家住有半年,起初姥姥舅舅都捽着心系兒數日子。
姥姥得空就到處去上香求菩薩。
也占卦兒,也搖簽兒,壞的卦兒簽兒,姥姥就說不靈,不相信。
後來簽兒搖得太多了,卦兒也占得太多了,上上的卦兒簽兒也安不了姥姥的心。
直到熬過三四個月,也沒見甚麼動靜,這才姥姥把那些稱心如意整疊的簽兒搬出來,趕緊把個豬頭三牲來還願罷,菩薩靈驗,有求必應呀!那些不靈驗又使得姥姥愁白了頭發的簽兒,可都塞在泥火罐兒裡偷偷燒掉了,隻是說來也奇怪,謠傳到處都是,難道就沒傳進鬼子耳朵麼?
這年夏天,我可吃足了姥姥塘裡的蓮蓬子兒和嫩藕。
吃着吃着,傳說鬼子打敗仗,一夜之間城裡撤走空空的。
兵敗如山倒呀!大夥兒都走了甚麼好運似的紅着面孔這麼說。
可是誰都沒姥姥樂,她女婿一家這算保下來了。
家裡夥計趕着騾車來帶我,也接姥姥一道去我家,看看我大寶子哥長有多高多大多神氣了。
姥姥、舅舅,連妗子可全都喜歡得擦眼抹淚的,實指望大寶子哥早完了,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喜信。
姥姥就怨起來了:
“這憨蛋!到底暈哪兒去了?四五年都沒音信!”
“不用找别人,還不是咱們那位二大爺唆使的!”
原來那一年,大寶子哥跟二叔到紅花集上去看大把戲。
碰上集上過軍隊,單巧又是二叔從前吃大糧的老隊伍。
這爺兒倆大把戲也不看了,硬是在營盤裡泡了一長天,做叔叔的喝有個半醉,就跟侄兒說:“我看你也不是種地人,也不是讀書人,十六歲不算小,當兵打鬼子去罷!”
大寶子哥可就興頭得甚麼似的,槍還扛不動呢,就當了小兵,跟鬼子兵開過不少火兒,也挂過彩,如今當上班長了。
“這個該死的二混蛋,那也不該瞞着,也該跟家裡說一聲呀!害得一家人眼淚都耗幹了。
”
夥計卻說:“大寶子說啦,咱們那位二大老爺也是用了心機的;一來嘛,怕大夥兒知道大寶子當了大軍糧子,鬼子兵打過來,要找麻煩。
二來呢,當了大軍糧子,命就交給官家了,不如就讓家裡别再指望還有這個人。
将後來能落住一條命回來,那是再好也沒有;萬一有個甚麼長短,家裡也都早就死掉那條心,情分淡了,也就不甚麼了……”
說是這麼說,沒誰相信二叔情願受家裡冷落、咒怨,還把事情瞞到底。
二叔從大年初一離家,除掉那個傳說,除掉一個不相識的外鄉人把他那白叫驢和月牙鏟送回來,有大半年都沒有音信。
大雁排成人字兒南飛,天寒了,塘裡白茫茫一片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