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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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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山坡上桦樹落光了葉,隻見一株一株白裡泛藍的樹幹打着寒戰。

    風裡雨裡二叔回來了,沒有拉着那柄月牙鏟,也沒騎他那匹白叫驢,是躺在黑漆棺材裡,四五十個護靈的,都是吃大糧的外鄉人,一輛雙馬拉的篷篷車搖搖晃晃拖回來。

    可我爹因為二叔是兇死,沒讓棺柩進家門。

     門前麥場上搭起靈棚,幾根杉木架子上搭一張又一張蘆席,雨水淅淅瀝瀝滴個不停,黑漆棺上蒙着一面濕漉漉往下滴水的旗。

    聽說二叔是被叛變的軍隊亂槍打死的,身上中彈七八處。

     護靈的兵爺們才回城去,又來了另一批,帶來整匹的白洋布,重新紮靈棚,到處飄着白繡球,花圈挽聯到處擺滿又挂滿。

    我爹原打算簡簡單單開過吊就下葬,官廳既要大辦這場喪事,爹也沒辦法,發愁不知要開銷多少來招呼這些官爺們兒。

     靈堂裡當面懸着二叔年輕時戴着平頂草帽照的一張大相片,混混的不十分清楚,面孔闆硬闆硬,才不像他平時那嘻嘻哈哈的樣子。

    一對四斤大白蠟通晝通夜明晃晃照着滿靈堂水漬漬的挽聯。

    照片頂上的橫匾,聽說是一位軍長題的,我看那字寫得也不很強,有幾畫都洇了。

    那塊靈牌真夠大,有我娘洗衣服的兩塊搓闆接起來那麼長、那麼寬。

    那上面刻着扁扁的老宋字,字和字上下都擠得很緊,分不出個兒,細的橫,粗的直,接連成一個整的,咱們孩子認來又認去,認不出幾個字,隻聽那些外鄉口音的兵爺們滿口“大隊長,大隊長”稱呼我死了的二叔。

     開吊的日子,雨下得很大,縣裡也還是下來不少體面人物,洋鼓洋号地吹打着,活到八九十歲的老年人都沒見過這排場。

    我大寶子哥也請假趕回來,一直趴在靈堂裡踩滿了爛泥的席地上哭個沒完,村上和外村都冒雨來了不少人燒紙哭靈,不知道為甚麼都那樣子傷心。

     夜晚總在我睡醒一覺的時辰,爹和娘還在叨叨絮絮地商量着甚麼。

    爹說爹的,娘說娘的。

    爹提的都是錢的事,甚麼官家給了嬸兒足可買下二十畝肥田的錢,又甚麼大約辦完了喪事可以落幾個,要跟嬸兒怎麼個分法兒。

    我娘是對靈棚上那些白洋布最心欺,不知道辦完喪事,官家要不要拆掉帶走,那些挽聯可以送到染坊去煮青,還有棺上覆的那幅大紅布,做條被面兒足足有餘。

    總是這麼些,在我似睡未睡的夢邊兒上,檐水零零落落疲累地滴答着,爹和娘的聲音遠去了,蒙眬地想念着棺材裡周身中彈的二叔;想念他眯眯的笑眼,他那赤紅的臉膛,他那柄嘩啦嘩啦響着的月牙鏟,那匹烈性子的白叫驢,和他調理牲口的斧頭、尖刀、絡繩,狗圍着他吠,騎在驢背上他走了,去遠了,不再回來了。

    我真不信那樣嘻嘻哈哈幹甚麼都那麼樂的人,肯讓自己悶在那口密封嚴嚴的黑棺裡,他一定還在别的一個甚麼地方,那是我不能知道也不配去的地方。

     二叔的墳砌在場南,對門老椿樹的葉子落秃了,出大門就看得到。

     下地的這天,又來了四五十個兵士,不到半天就把一座新墳堆得一座小山那麼高,上面插滿了雪柳——友輩送葬時執着的靈杖。

     夥計們當天晚上就跟我爹讨好,埋怨這麼大的墳占地太多了,少說一年也要少收成上石的糧食。

    我爹沒作聲。

    晚上上炕時,卻跟我娘說:“官家要砌那麼大,不能不給官家一點面子。

    來年春耕時,多彎兩犁,多刨兩鋤,加上雨沖風吹,過不年把兩年,你瞧還那麼大不那麼大。

    這些夥計都是傻卵!” 我娘正忙着點數一堆又一堆的挽聯。

    靈棚的白洋布,官家沒有拆走,都堆在外間。

    娘還在叨念着,疼惜那幅可做被面兒的大紅布随着棺材下土了。

     其實沒用着多彎兩犁,多刨兩鋤,也沒用着風吹雨打;下葬第二天,成群的狗圍聚在二叔的大墳四周,新墳土松,被扒出一個大地洞,黑漆棺頭露了出來。

     清早拾糞的花頭大叔說,大群大群的狗,一條又一條輪換着跑着往上沖,用腦袋瓜子去撞那棺頭,有的撞昏過去,直挺挺倒在地上,還醒過來再去撞。

    幸虧棺木上材,差一點的料子真就經不住要給撞散了闆兒。

     也不知怎麼會聚集來那麼多的狗,我們家的老黑也在裡面,總上二十條,一個個眼睛紅紅的,見人也不躲,狗主去喚也喚不回。

    氣得我大寶子哥開槍把老黑打了兩槍。

    老黑的腦袋迸開花了,别的狗可還是吓不退,隻是挪遠了一點兒。

     老年人的經驗多,都說像這樣的光景,要不是死者犯了天狗星;就一定就是棺木下土時,有人暗中使壞,用腳尖在坑邊兒上點了點,狗是呂洞賓換過的土心,接着地氣兒非來破墳破棺吃屍首不可。

    就是槍打炮轟也趕不走。

     大夥兒不能不信這個,就照老人家的吩咐,調上一大缸的生石灰水,把偌大的一座墳澆上一個遍。

     一夜過來是下葬的第三天,該是全家圓墳的日子。

    狗群果然散去了,一隻也沒留在那兒。

    夥計也沒再動土,隻把四周的墳基約略整整就算了。

    夥計可巴不得這麼着。

    要不然,那樣大的墳堆,培起土來可不是輕易活兒。

     圓墳完了,嬸兒和大寶子哥都又倒在墳上狠狠哭了一場,弄得滿身都是石灰粉,連頭發和哭得紅腫的臉上也都是。

     對門老椿樹上“對我生财”的小條對兒早被風吹雨打不落一點痕迹了,就留下那麼一座雪堆一樣的白墳,我那再也見不到的二叔,就靜靜地長眠在那座白墳裡面了。

     一九六二·四·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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