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麼還這個慢法兒,好像燒有半年也不止,罀還沒有半點動靜。
氣得駱大家的扯上大把豆稈兒,結結實實塞進泥竈裡。
那座泥竈肚子小,口也小,反而悶熄了,急得低下頭去吹火。
姜大麻子一下子貼過臉來,幫忙吹火,吓得她趕緊躲開。
火又重新旺起來,小小竈房裡全是熏眼的濃煙,辣辣的,爨爨的。
“說的也是啊!乍乍的炕上少了那個人,抱一下空空的,蹬一蹬松松的,真不是滋味。
”
說呀說的,姜大麻子就不老實了。
女人隻等着水快點開。
又一口濃煙噴到臉上。
“你家老大身子可不怎麼壯實,你也是夠苦命的。
”
女人着急得不知怎麼處。
泥罀子總算有了響聲,那隻手卻又伸過來捏捏女人的腳,“真可惜了你這對兒俊腳,裹得多秀氣!”
“姜大爺,你穩重點兒!”駱大女人趕緊蜷起腿,往後挪挪。
手觸到埋在碎草裡冰涼冰涼的剔火叉。
總算挨到水開了,用火叉去把火按熄,一股子黃煙辣住眼睛,揉着搓着張不開。
姜大麻子乘這個當口把駱大女人抱住,按在竈門前的柴火上,就動手輕薄。
女人想喊沒有喊,被壓在底下咬着牙猛掙,左右躲閃着那張噴着酒糟氣味的嘴巴親過來。
“姜大爺!”女人央求着,“别讓我喊出去,都不好見人!”
“聽話,大爺不會虧待你,完了給你好處……”男的喘着,涼涼的一隻手探進駱大家的棉襖底下。
竈房的風門喀喳喳一聲從外面拉開,紅纓槍那锃亮兒槍頭伸進來,抵在姜大麻子正在扭動的脊梁上。
門外墨黑墨黑的,看不見人,隻有這杆長槍伸進來,姜大麻子翻一個身,一把掯住槍頭,眼睛直直地望着門外。
“谷雨,你可好大的膽子!”一時他還不便站起,衣着很淩亂。
外面的人不聲響,也不收回長槍。
竈台上飄飄搖搖的油燈,隻照出那一雙羊毛窩、一溜老藍大布打着補丁的袍襟。
姜大麻子這才松開手,勾着腦袋約略整整衣裳。
“走開,這兒用不着你管!”
“話不能這麼說,姜大爺!”外邊那個仍隻露出下半個身子,“姜大爺,誰都是有家有道,有妻有女的。
誰能守住妻女一輩子不出門?駱大是你姜大爺派的夫子……”
“你他媽的滾不滾開!”
這位老闆惱恨地卷着皮襖袖子跳起來,回頭看一眼縮在牆角兒裡蒙着臉的駱大女人,沖着外邊說道:“大爺花的是大洋錢,有買就有賣的,要你外四路的吃哪一門子飛醋!”
“姜大爺,咱們可不能玷了人家媳婦兒清白。
”
“你說你想怎麼樣?”姜大麻子撩起皮袍子,伸手到腰兜裡摸錢,就便也把褲腰緊了緊,“要别的沒有,哪,大洋兩塊,拿去花!”
兩枚銀元摔到那一雙羊毛蒲鞋跟前:一枚平落地上,一枚貪玩地滾上一個轉轉兒才倒下。
“你别發火,姜大爺!”谷雨收回槍,踏過地上的兩枚銀元走進來,“咱們是哪兒見到哪兒完,擔保一個字兒不說出去就截了。
可是姜大爺,往後也該……也該疼惜點兒身子。
”
姜大麻子鼻子裡沖出一聲冷笑,“好,你倒教訓起大爺來了。
嫌少,哪,再加你一塊,你給我走開!”
“姜大爺,人吃的是米,講的是理,錢不能把理兒買了去。
”谷雨閉上眼睛,歎口氣,“咱們窮苦人家,一輩子沒落得一身,也沒落得一肚子,當真連兩口子炕頭上,也不讓咱們幹淨點兒?”一雙眼睛懇求地盯着這位大老闆,擤了一把濞子。
燈裡油不多,就快要涸幹,燈焰越來越小,谷雨陰沉沉一張臉圍在棉套頭裡,人往後退着,拉着他的紅纓槍。
“人家男人也是替地方上出夫子,早晚咱們總得多招呼點兒個……”
“谷雨兒哥,你就少說一句罷!”駱大家的頂着一頭扯散的亂發,受不住寒似的抱着兩肩求着他。
“你讓他說嘛,他不怕,就讓他說!”姜大麻子整完了衣裳,走過去拾起地上銀元,臨走跺一跺腳,“谷雨,我對你不錯,今兒你跟大爺來這麼一手,你留神着點兒!”
胖大的身軀從竈屋小門底下塞出去,隔着牆,聽得見咚咚咚的一陣腳步聲。
竈屋裡這兩個不聲響地對着,靜靜聽着遠處犬吠,屋頂上的風聲。
駱大家的默默擦着眼淚,“谷雨兒哥,你說,前生前世咱們是作的甚麼孽?要受這麼個折騰法兒!”
“别怨命!隻怨人心!”
女人蹉着腳,抱着臉埋在膝頭上哭泣起來:“叫我怎麼見人!叫我怎麼有臉見人!我沒受過這個!”
“這是幹嗎啦!難道咱們被欺負了,還是咱們過錯?”
駱大女人甩把濞子,眼巴巴望着面前這個更夫,“我死到姜家去!我到姜家去死給他看!反正我活着也沒臉見人了!”
谷雨似乎發了脾氣,“幹嗎?咱們該甚麼罪?咱們該死嗎?再說,我谷雨也是生着一張嘴亂說亂道的那種人?我說過了,哪兒見到哪兒完,刀口壓着脖子,也不能說給别人家知道呗!”
燈光一直地往下暗,兩個人都要對看不清了。
女人抽噎着:“還有你,該怎麼辦?你這不要吃他大麻子苦頭麼?”
“大不了跟以前的孫疤眼兒一樣——地不準我種,更不讓我打,房子不讓我住!”
谷雨頓頓手裡的紅纓槍,轉身朝着門外。
“活不下去,我領着一家大小去逃荒。
飛禽走獸,老天爺還養活着,好歹我有的是力氣,能挑能擔的,難道老天爺不給一份兒糧!”
這個更夫當門站着,女人淚眼望着他微微有些伛偻的背影,越看越模糊。
燈焰陡然一陣兒亮,就熄滅了。
那雙羊毛蒲鞋輕輕擦着地,輕輕走開,在黑凄凄的夜色裡。
天大亮的時節,村兒上出了事兒,姜大麻子家的谷倉叫人挖出一個大洞,谷子不知道給偷走了多少。
姜家支使夥計黎三,領着一幫人往谷雨家去,一路上氣勢洶洶地叫呼着,早晨的霧氣還不曾退淨。
農戶捧着熱粥,等在場邊攔着黎三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