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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谷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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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得問谷雨兒去。

    昨兒白天才逗的更糧,夜裡他就不管事兒啦!吃更糧,不守夜,這像話嗎?找他娘的算賬去!” 黎三真有點兒八面威風的氣勢,手裡拖着一根小扁擔,外一隻手插在袍襟底下,不斷地撒落一些棒子米落在路心兒。

    後面跟着一幫夥計。

    趕着看熱鬧的孩子愈來愈多,幾十隻腿腳,從路心兒谷粒上踏過去。

     谷雨住在村子東首第三家,這幫人直沖進他家裡去,然後就有其中的夥計,打後頭喊着跑出來,從姜家谷倉,經過院落,一直到打麥場上,一路上撒着黃澄澄的谷粒兒。

    再往前數,不就通到村中央的牛車路上嗎? 黎三把不曾清醒的谷雨拖到門前打麥場上,要他立時到姜大爺那兒去回話。

     門前的夥計卻喊嚷着:“地上一路撒着谷粒兒,這不是有鬼啦!” “跟着地上撒的谷粒兒走,看看通到哪兒去!總不是昨天逗更糧撒掉的罷?” 霜還不曾化盡,霜地上撒着谷粒,斷續地從谷雨家通出來,從麥場上,到村兒中央的牛車路,一路上深深的沙土,淨是剛才這一夥兒人留下的腳印,沙土和腳印掩埋不住一顆顆亮亮的棒子米和小米。

     大家都看在眼裡,沿路上好事兒的數着路心的谷粒,人多嘴雜地叫喚着。

     “這兩天風聲不大好,他谷雨怎麼又疏忽了?” 家家門前,人一頭喝熱粥,一頭議論着。

     “這是從哪兒說起呀!不該有的事兒。

    ” “說的是啊,谷雨打更,向來萬無一失!” 結果分外出人意料,路上這些撒落的谷粒,零零落落地直通到姜家谷倉牆外,通到那個窟洞口。

    一時之間,村兒上到處哄鬧着,把偷谷賊和谷雨連上了一起。

    大家總覺着這就好像太陽跟月亮一道兒打東天升起一樣出奇。

     這可是怎樣也抵賴不掉的,谷雨被架持到姜家大門前,身上早已挨上了幾扁擔。

     姜家門口高石台上,姜大麻子叉腰站在那裡,太陽穴上一邊貼着一張紅膏藥,面帶病容。

     “不用噜蘇,先給我綁到馬樁上,揍他個半死再說!” 姜家三四個夥計撕撕扯扯之下,谷雨沖那個方向掙着身子,臉孔氣得煞白,“姜大爺,你不能跟我來這一手!” “甚麼大爺大奶奶的!”姜大麻子把卷起的皮袍袖子一抹,“給我狠狠揍個半死,打出人命有我頂了!”說着說着眼睛笑笑,就轉身進去了。

     “姓姜的!你不能昧良心硬栽贓!” 谷雨吼叫着,被拖開,拉到那一排馬樁的頭一根前面,早有個夥計張起井繩等着,不由分說,把谷雨反剪着手,那麼大的個頭兒,從上到下結結實實綁到馬樁上。

     那一旁,黎三理着一根長長的車纜,一圈一圈折疊起來,挽到手裡。

     村子上,人從四處聚攏來,一層層圍上。

    冬季裡橘紅色初露的陽光,照着那些攢動的困惑的臉子。

    人叢裡傳出抽打的響聲,谷雨他女人孩子号啕着,大夥兒争吵成一片。

     樹上,草垛上,也都爬滿了人,大新年裡看會那樣擠,一張張橘紅色的面孔上卻沒有看熱鬧的喜氣,一律透着氣不忿兒,氣他谷雨做了偷谷賊,也有氣他谷雨給冤枉地誣害了。

     門口那邊的高石台上,姜大麻子又出來了,駝氈帽壓住眉毛上,吊一支煙卷,皺着眼睛,老去按按太陽穴上的紅膏藥。

     駱大女人抱着小龍,也匆匆趕了來,密密的人叢擠不進去,四處張望着,一眼瞧見那一張滿是疤麻的大臉子,女人止不住一陣子驚慌,躲到人背後。

    昨夜裡和這時節,同是這張臉,曾經挨得那樣近,口涎滴到她領口。

    呼呼的熱氣夾雜着酒糟和蒜臭,還有煙酸,沖着她臉上喘,死屍一樣重的身子,留長的指甲掐得她痛到心窩兒裡。

    這張臉在燈亮兒底下是一個樣子,在老陽裡又是另一副神氣了,怎麼這會是一個人?駱大女人心裡恨着,不由得指甲深深掐進懷裡小龍的小腿上,叫起來,她掐得更深,仿佛不曾聽見甚麼。

     又一陣重重的拷打聲,駱大家的臉色跟着煞白起來,咬緊了嘴唇,披散的發髻顫抖着。

    女人偷偷抹把眼角兒上眼淚,閉着眼靠到背後棗樹上,好似要昏過去。

     “你說出來呀!你怎麼不說,谷雨!”這女人心裡哀哭着,“你說罷!你說出姜大麻子怎麼醜,怎麼欺侮我!我拼着這張臉不要,也要跟他對質!” 可人叢裡面隻有谷雨嫂在那兒哭罵,孩子喊着爹,谷雨不曾哼一聲。

    人叢裡鑽出個小夥子,高聲叫着: “昏過去了,打昏過去了,要鬧人命了!” 遂又引起了一陣子哄亂。

     小龍從懷裡滑落到地上,駱大女人天旋地轉地昏眩了一陣,覺着背後靠着的棗樹大大地晃蕩,要把她摔到地上。

     “怎不肯說呀!你冤枉了!”女人蹉着腳。

     身旁一個老婦人衣襟把眼睛擦紅了,不住念着:“造孽呀!造孽呀!”拍手打掌望着四處叫喚,老頭子過來趕她回家去。

     這邊兩個老人議論,怎麼沒有人去南村兒請伏二先生來調停。

     “難道想把谷雨活生生打死!”駱大女人冒冒失失沖着這倆老人叫嚷,像是其中有一個就是姜大麻子。

     “造孽呀!這個世道人心!”老婦人摔着鼻涕,衣襟不住地擦那一對昏花老眼,非要擦得更紅才甘心。

    惹得她老伴像趕雞子似的喝着:“嚷嚷,嚷嚷,誰不知道造孽?淨聽你窮嚷嚷!趕緊給我回家去!” “真是造孽!一點不假。

    ”另一個幹巴巴的老頭喝光了粥,端一隻空碗舔着。

     “誰知道怎麼把大麻子給惹啦?”這老人舔着黃胡子說,“門前我掃得幹幹淨淨,哪兒見到他娘的一粒谷粒兒?黎三兒他那夥兒走過去一趟,就出了毛病!” “聽聽,造孽呀!谷雨甚麼樣的人呀?賴他!” 駱大家的止不住嚷着:“大爺,你就該當去給谷雨申冤哪!光在這兒說有啥用?”女人帶着哭腔。

     “申冤!”這老人臉一扭,“瞧瞧,那邊,還空着一排馬樁。

    咱們不想種姜家地啦?” “瞧着罷!話先說在這兒,又是一個孫疤眼兒!”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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