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兒紛紛攘攘的當兒,誰把那位伏二先生請來了。
一個飄着灰白胡子的小老人,拉着一支高過頭頂的長手杖,黃楊木做的,上面雕着老龍頭。
這位看病的伏二先生,又老又矮小,卻是健步如飛,聲音出奇地洪亮,衆人迎上去,争着告訴他這個那個。
“不行!這不行!”
老人察看了一下綁在馬樁上昏迷過去的谷雨,急忙從人叢裡走出來,大步大步往姜大麻子那邊沖去。
“不行!你這樣!”老人咳一口痰用勁地呸掉,“那麼些眼睛看着你,凡事要服人!搜出谷子沒有?”
姜大麻子冷冷臉,終又把笑堆到臉上,“這也用得着勞動你老人家,快家裡坐!”
“我不要進去。
到底怎麼個長短?你快跟我說說。
”
人比方才更騷亂,吵嚷着,好像忽然有了甚麼希望。
這樣一片嘈雜聲裡,隻見姜大麻子滔滔地說着,指這指那地揮着冒火的手勢,不知說些個甚麼。
灰白胡子的伏二先生聽着搖着頭,打手勢制止說下去,卻插不上嘴。
高石台真像座戲台,人像看廟會那樣,遠遠地看着聽不清的小戲。
總常有這樣的戲文,土地公公替包老爺辦案子,台下聽不清不要緊,總有老懂戲的給你解說。
這兩個戲子唱完了一出,走下台去。
聽說要去看看谷倉牆上的窟窿。
看戲的人衆也都跟着湧過去。
前幾天給拉差去的夫子回來了。
駱大的女人立刻清醒過來,四處張望着,一眼就看見她男人夾在圍上去的人衆中間,脖子上挂條上車辮子。
這幾個夫子擠進人叢裡,看見谷雨血慘慘的腦袋歪在肩膀上,昏昏迷迷哼唧着,老婆孩子哭作一窩兒。
“怎打成這個樣?黎三兒,你也是人哪?”
“你夥兒知道個屁!”黎三瞪着眼,兩下裡争吵起來。
那個駱老大伸長脖子擠抗,直起眼睛打量這個綁在馬樁上被打成這樣的老鄰居。
“我不在家,我家的谷子也不知道少了沒有?”駱大自言自語地,轉過去望望四周,指望誰能告訴他。
“要臉不要?”背後有人譏诮,“有幾把谷子呀也有人偷?偷去喂小雞?”
駱大給擠着轉不動身子,掉過腦袋來瞪着背後,連帶地嘴巴也歪到一邊了。
“操你的!處上賊鄰居,誰能保得穩?他連姜大爺家谷子都偷,哼!”
好像有一肚子怨氣要出出才行,便從脖頸上拿下土車辮子,橫折一個雙。
很用不上勁兒,從人們腦袋頂上夠着抽了谷雨一下。
“操你個賊種!”随後紅着臉擠出來。
這個老實人隻有被人欺侮的份兒,差不多這算是生平第一次揍了人,得意地臊紅了臉。
找到他女人,開口就炫他這一手。
“真是啊,想不到的!”老實人着意地比畫着,揚起手裡土車辮子,“氣得我狠狠抽了他兩下子!”
“大面瓜!真有你兩下兒啊!”
蹲在地上的瘦老頭,對他點頭笑笑。
他可發現到他女人沉着臉。
“多能幹!就該給人欺壓一輩子!”抱着孩子一轉身走開。
弄得駱大臉黃黃的,看看周圍,沒有一張好臉色對待他。
這一場風波讓伏二先生調停平息了。
谷雨由老人領回來家裡包傷。
姜大麻子立刻差派了夥計過來,逼着谷雨搬開姜家的地。
“你這幫子狗仗人勢!也要等人家拆蹬拆蹬!别他娘的牆歪衆人推,破鼓齊夥兒擂!”
伏二先生揮起龍頭手杖,把這一夥兒家夥罵回去。
“先到我南村兒落戶罷!慢慢給你找幾畝田種種。
”
谷雨腦袋上裹着布,收拾種田的家夥往土車上堆放。
“謝了,你老人家。
天生天養,哪兒不是過活?”
“别由着性子,又不是真的偷了搶了,沒臉見人!”老人虎下臉來,“到哪兒去?到哪兒去不得從頭來?住近點兒,等着還有笑話看!”
“就是那麼個直性子!”後來老人硬把谷雨的小毛驢先騎着走了,“我先回去,給你騰出間車屋,随手你就給我搬過來!”
前村後村隔不五六裡遠,破家值萬貫,一搬就搬上大半一個整天還沒完兒。
夜裡,村兒上黎三敲着梆子打更,老在谷雨家前屋後轉,存心苦惱這一家人似的。
天剛蒙蒙亮,谷雨家裡的懷裡揣着頂小的,領着一窩兒沒睡醒的大大小小。
谷雨用他那杆紅纓槍挑一副擔子,一頭柳條筐子裡塞着棉絮被窩,上面坐着才學走路的孩子。
另一頭,淨是些盆盆罐罐,上面蓋着一隻黑鍋。
這個小小家族,就這麼樣一聲不吭地走了。
村頭上站着些送行的,也都不言語地愣愣望着。
天空堆着烏雲,慢慢地燒起早霞,雲塊一片片燒紅了。
夜來落過頭場春雨,濕淋淋的光樹枝給唱唱兒的山喳子蹬下幾滴水珠,打落在濕地上,嗒嗒有聲。
含雨的初春之晨,總是這樣清涼裡含着溫和,打更守夜的人久沒有這樣一段兒時辰。
今天有了,卻又走了。
谷雨沒有回頭,臉對着雲層裡的朝陽。
站在村頭上的駱大沒有留意許多人都紅了眼圈,隻看到他女人含着眼淚倚在門旁籬笆上,癡癡地目送漸漸遠去的那一家人,嘴裡咬着小龍風帽上紅飄帶。
駱大心裡不能不難受,多年的老鄰居。
可駱大疑心了一整夜。
出外隻這三五天工夫,他女人陡然對他變了,思來想去,總不見得是為了他抽了谷雨那一下土車辮子。
“人走遠了,還舍不得?”老實人,心裡冒着火星。
昨夜裡,女人不讓他挨近一點,試着伸過手去,讓她摔開了。
難道這個偷谷賊也偷了他家這朵花?駱大疑心地跟自己發誓:“今夜你要再不……你瞧我的罷!”
可他自知并沒章程降住他女人,心裡越發又惱又氣恨。
望望遠去的那一家,望望他女人,心中隐隐作痛。
那一家人愈遠了,大路彎向左首去,密密的白楊樹行裡,偶爾現出那一绺紅纓子,閃了一下,又隐沒了。
早霞愈燒愈烈,人臉給燒得通紅,好似這都是那一绺飄打的紅纓子照的。
濕淋淋的光樹枝上,還不時滴落一兩點點清淚,山喳子唱着凄清的唱兒。
一九六二·三·浮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