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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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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也難,二馬爺那個性子,不是饒人的。

    能竄回來劫了牢,也是個辦法。

    大馬爺難道就沒指望了?” 煙灰磕在地上,燒了點駝絨,又熄掉,一口焦燎味。

     “兩天前去探望了下,刑又重了,九斤大鐐,拷着。

    死是死不了,我說,還不是逼銀駒!” “可還惱着二爺?” 老牧人點點頭,不管甚麼人這麼問他,都得點點頭。

     “死是死不了,我說。

    ” 好心的老馬倌總是執拗地不肯承認大馬除死沒轍兒。

    當初東家哥兒倆不把他當外人,為銀駒,扯了大半夜的皮,局外人都給瞞過,都說銀駒是給二馬偷了去的。

    隻他知道内情。

     那夜,主仆三個窩在地窖裡。

     “老二,你規規矩矩聽我的……” “還是那句話,我是坐定了。

    ” “你是黑榜上留了名的,遲早沒好果子吃!” 老二給這些話重複煩了,炸栗子似的冒了火。

    大概是說話常噴唾沫星子緣故,嘴角兒常年總是白糟糟的。

    一旦冒起火來,那張嘴巴簡直有風雨齊下之概了:“少跟我來這一套!我死了鳥朝天,光杆兒一條,沒牽挂。

    好不好,我放把火出溜出溜。

    出溜過了,走得掉就走,走不掉,我拉開架子跟他們玩兒命!你呢?老大?你玩得了這一手?” “老大沒比你扁了哪點兒。

    ”大馬喉嚨裡笑笑。

     “你行,你可别忘了嫂子,忘了馬家後代香煙!” 地窖頂上滴下蒸汽水,滴在大馬手背上。

    他拂拭着,笑着:“我真沒料想,你年紀輕輕的就提甚麼香煙後代;咱們馬家上百口的大族,也不指望你我哥兒倆傳宗接代。

    ” 二馬糾成一捽的嘴唇像是結了冰,白糟糟地汪着唾沫。

     “走,帶着銀駒投奔雲王爺去。

    祖宗代代盼着自家馬溝子裡出匹大走。

    好歹我是一家之主,我叫你走!” 老馬倌夾在中間,拿不定向着誰。

    哥倆兒末了準又非幹開來不可。

    二馬的拳頭放在嘴邊,一緊一松,呵着氣。

     “一起走!” 二馬悶了半晌,悶出這一聲來。

    這在另外兩個聽來,敢是動武之前的一個照會了。

    老二比誰都明白,一起走辦不到。

    十一溝子馬,白舍了不成?帶着走,聲勢太撩眼,也不是到處可以放牧的節季。

     于是二馬跳起來,跨過一大步,跳到石階上去拉門,準備出去。

    大馬胖胖墩墩的個頭,倒比老二還溜活,搶先攔過去,背抵住門上的鐵拉闩。

     門框上的挂燈跳着兩隻不明不暗的燈焰。

    迎着燈光,可以清晰地看得見亮晶晶的唾沫星兒打老二嘴裡噴向大馬:“老大,是你親口說的,有沒後代不打緊。

    我隻問你,要沒有嫂子這個人,你走是不走?” “使不得,二馬爺!” 老馬倌攔上去,不定就能竄出去,他準知道,老二一陣子橫了心,甚麼人都不認,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一刀捅掉他嫂子,好叫老大死了心。

    老二是個欠把火兒的野家夥,老爺子在世的時候,就曾開心地罵他是個還沒熟的生番子,甚麼事都撒開手由着他幹,反而對老大還有些兒不放心,怕挨人欺侮。

     燈焰跳閃在二馬油光光的龍長臉上,一排白牙透出一股寒森森的獰笑,那也許除掉他的兄長,誰也猜不出他又打甚麼可愛的壞主意。

     “哈爺,讓你說,你是要哪個走?你伺候老爺子也伺候半輩子了,你做個主兒好了。

    ”二馬反而軟了些。

     老馬倌也拿不定主意。

    倘若拼着這片家業不要,倒是留下老二混幹一氣得了。

    隻是他相信大馬爺有能耐護住這片家業,拼着跳油鍋,上刀山,也不含糊——那怪他沒有閱曆過二毛子這樣辣手的沒人味兒。

     這一場争執,二馬意外地軟到底,可又出人意外地先動了手。

    兩下裡打得鼻青眼腫,都恨不能把對方搗成一堆爛泥,給捆到銀駒背上,打發上山去。

    哈爺夾在中間,拉是拉不開,抽空子掏了二馬幾拳,自己也挨撞上一家夥,肋巴骨痛上半個月。

     哥兒倆,一個石階上,一個牆角裡,對着喘。

     過了老半天,二馬硬撐着爬起來,石壁上取下大響鞭,瞅着他老大,揮過去就是一鞭,門柱上的挂燈讓鞭梢卷下來,落在石階磴上。

    燈盤是木刻的,牛脂半凝着,兩隻焰子熄了一隻。

     二馬龇着白牙,嘴裡像是含塊冰凍,摸不清那是笑,還是狠。

    他把大響鞭扔給老大,重又回到老地方,順着石壁滑坐下去。

     老大慢慢爬起,一路抹着嘴角上的血迹子,過去把牛脂燈那根熄了的撚子重新燃着,挂回原處,然後退到二馬坐着的地方,兩隻手換着在灰皮襖上擦了擦,瞟他兄弟一眼,便抖起那丈把長的響鞭,唰——唰——連連兩聲,鞭子像吞火的長蟲,兩頭燈焰子被吞去了,整個地窖子立時陷進黑暗裡。

     半晌,老馬倌把火石打着了,點上挂燈,卻發現在兩支火焰之間,插着老大剛才摸黑投擲過來的一把小攮子。

     當下二馬不發一言,拉出銀駒便備鞍子,趁月黑頭,冒着風沙連夜走了。

     跟着,二毛子軟硬兼施逼迫大馬交出銀駒。

     頭一場過堂——所謂公審,就在街頭的四蹄行集場上,家人也在場。

     大馬爺開口先就聲明:“我是馬家的壓堂子(養子),倆老的三十歲上還沒有得兒子,抱來養的。

    ” 大家夥兒連家人在内,都很詫異他馬家居然有這麼個不為人知的老底子。

     大馬用下巴偏指着周身的傷處,“不瞞各位,這都是争銀駒争的。

    老二是馬家親生兒子,家業都是他的,沒話可說。

    不過老的去世時,交代明明白白,本産屬他,利産歸我。

    銀駒是我打二十歲起,淘換了十四五年的馬種,才淘換出來的,老二瞧着眼紅,不止一次兩次跟我窮磨蠱,要把全部本産換我的銀駒。

    各位鄉親,或許有人挺願意做這筆上算的買賣。

    可話說回來,我要是有心在祖産上動主意,遠的不說,從老的去世到今,七個年頭,少說也添上三五溝子利産。

    老實說,銀駒拴在我炕頭上,誰也别想打它的歹主意。

    可是事到如今,人是挨整成這樣子,馬是讓他拉走了。

    我報了案,請過緝拿,今天我跟地方上要銀駒,地方上跟我要銀駒,兩下都要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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