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兒,翁衮山上是呼那蓋(土匪)的天下,我單身獨漢進不去,地方上野戰軍有的是,民兵有的是……”
左一場右一場的官司都沒打赢,後來索性也不公審了,定的罪名是破壞人民财産,私通呼那蓋,除非把銀駒交還給人民。
接着就是朝鮮打仗,到處搜征牲口,大批的馬群征走了。
馬家留下的十一溝子馬——多少匹那是從來沒有數清過的,贖大馬爺就贖去了一多半,剩下的,連種馬也都征光。
隻是到朝鮮去不知為甚麼要走回疆西路。
那個時候,從民族幹部學校出來的那批毛頭孩子,除掉振振有詞地講說漢人和蒙回統統都是猴子變來的,還負責給人民解疑,宣傳地是圓的;用拳頭比畫,如果朝鮮在大拇指的虎桠這兒,紅旗街便該在小拇指那裡,則往東也是到朝鮮,往西也是到朝鮮。
人們攥起拳頭來琢磨,往東往西都差不多遠。
然而不等大家夥兒覺出十分荒唐可笑,草原上已荒涼如傳說裡百年前那場可怕的馬瘟了。
老大沒能如老馬倌相信的那樣,把這片家業護下來。
可這并不就減低他對大馬爺的佩服。
銀駒有多麼個神采,大馬爺就有多麼個能耐。
就說那場集賽,開賽前,哈爺到處探聽,愈探聽愈惶,各路王爺以及各大戶牧場的好馬,大半他匹匹都相過。
眼睛看花了,不唯哪匹馬都不比銀駒退版,馬上的騎家也都很像不想活了一樣耍拼。
馬賽一開頭,銀駒就鬧包子。
哈馬倌先已料到銀駒太嫩,沒有經過大陣勢調教。
黑壓壓的人衆伸長了脖子嘶喊,銀駒受到這樣子四面臨敵的聲勢一驚,咆哮着陡立起來,兩隻銀紅前蹄騰空地拼命價刨,似乎前頭攔住一堵看不見形體的高牆,非要爬上去不可。
大馬爺勾着身子,簡直是抱着一棵合抱的大樹幹,使勁兒往上爬。
四周圍爆起可怕的一陣子哄笑,馬背上的大馬爺,發狠抖着皮缰,有把刀子在手邊的話,或許會把銀駒當場捅掉。
銀駒隻管發作那股野性,好歹不聽主人的,這還不說,陡立了一陣,咆哮了一陣,落蹄便往回撒奔子,惹得千萬人衆又是一場熱烈的哄笑。
大馬爺再沉得住氣,也得發急了;一個回旋陡煞,銀駒險些扭折了後腿,癱挫了下來。
可隻一瞬間,人都沒來得及看清那一對擰絞的後腿怎麼能用上勁兒,銀駒已經撒開毛蓬蓬的大蹄,人能看到的,就隻有一股子連裹帶卷噴撒開來的灰煙。
那灰煙沒命似的追蹤着雪白的馬尾和馬主飛飄的鮮紅的半身鬥篷。
一圈不到,銀駒的灰煙把落在最後的耶王爺的雪鬃埋進去,接連着,眨眨眼就是一個行情,灰煙把陶司杜喇嘛的黃風埋掉,把丹大戶的烏雲蓋雪埋掉,把錢大戶的白花駒埋掉,把土謝圖汗次王的玉兔埋掉,各路名馬一匹匹丢到銀駒後面,從上萬人睜大的眼睛裡剔除了。
最後的勁敵是雲王府的火龍……由王府總管騎禦的一匹火紅的棗骝——一紅一白,前後前後隻差半個腦袋地并着挫動。
人衆反而一聲不響了,也無暇注意到這種奇突的靜寂。
第五圈頂吃緊的當兒,銀駒奔在外圈已經很夠吃虧,大夥兒可又發現那個王府總管的馬鞭,老是抽錯了似的抽到銀駒的額頂上。
從奇突的寂靜中,哈馬倌瞅準銀駒跑近來,冒出一聲粗嗄的呼喊:“右缰!緊右缰!”摘下耳護子揮動。
立刻人們起哄了,連别家的響手也丢下銅鑼牛角等等響器,跟着嘶叫起來,都在為銀駒呐喊助陣。
銀駒在上萬人瘋狂雷動之下,一開始偏向外圈,便落後了半個身子,随而一點點、一點點被火龍丢遠,衆人漸漸地不甚嘶喊了,變為一種争論或者不平之鳴造成的濁悶的嗡郁郁的聲浪,像蘊伏中的沉雷,壓制着一種可怕的力把。
驟然一聲清脆像對空射擊的小馬槍似的炸響,從人叢裡面揮進馬道一鞭,長長的鞭梢正打中銀駒後臀,從那兒沖出二馬野犷而不知喊了甚麼的鬼叫,立時銀駒顯得發奮圖強,連連幾個縱身,一陣塵煙卷過去,便越過火龍。
一時人群宛如潮水一樣地湧動起來,好像是地面在湧動,盤轉,把人群移東又移西。
銀駒這才得到一顯身手,一無牽挂奔放開來。
幹淨利落而有一種動人節奏的側對步,飛旋地盤劃着、彈動着,前後蹄足足交出一尺多長,肚腹一下一下沖開蹄勾,沖着跑道壓,所過之處卷動起一股裹着飛沙的寒風。
人們歡騰得好像銀駒是屬于他們中間任何一個人的。
勝利的銀駒噴着大團的白氣,随着主人溜了兩圈,收場受賞。
主人面孔上有兩道血赤赤的鞭痕子。
雲王爺的火龍挂輸了,可是酷愛良馬的雲王爺,腿也不瘸了,縱下那麼高的台子,除掉原來備就的犒賞,還又臨時添上一件貴重的上禮——寶壺,那是一家電影公司到關外來拍外景攜帶的熱水瓶,讓雲王爺看中了,當作寶物,用十對駝峰換來的。
而這個寶壺,總是交給他那位二千金調度照管。
集賽過後,雲王爺得空便帶着美麗的二千金,乘馬或者輕巧地捋捋車來看銀駒,那樣百看不厭的味道,好像要把二千金——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兒,來換馬家的銀駒。
二馬爺一見雲王爺的二千金就來了興頭,常時當着那麼多的人,拱一次馬肚,就換二千金一支歌。
不是二馬爺兩家不能那麼快地厮混熟。
外人除了老馬倌,沒有誰不想着這兩個勢必成了一對兒。
末了,二千金沒有換去銀駒,倒是做了大馬奶奶,真叫人家詫異了,便捏造有憑有據的流言,不一定要敗壞人,隻因他們要答案。
可隻有老馬倌懂得老二的用心;老二粗是粗,粗中可帶着細,老二為要這個家像個樣兒,趕快要個當家理事的嫂子。
兩個光杆兒一起共久了,恐怕就很急需這個了。
老馬倌比誰都清楚,憑老二這個生番子,他要是對哪個姑娘動了心,别想他那樣子費心思地充小醜,拱馬肚子。
從來都是那樣,他喜歡的,他就硬拿,闖了禍,自有老爺子給他扛;老爺子去世了,還有老大替他收拾。
說起雲王府的二千金,真是遠近知名的大美人兒。
一對大眼睛,瞧着總有點兒妖邪,有的沒的,老是出神凝視着甚麼。
那張肥活活的,可又不顯得笨厚的嘴唇,生來隻會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