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仍是這樣。
隔上不知多久,這一夜他忍受不住那種渴念恩情的煎熬,潛進了景家。
可是也悲痛得亂轉,找不到景老爹,找不到一心要抱孫子的景奶奶。
景嫂子光赤的雙足,離地一尺多高地懸吊在廂房的當門,冰冷的腳,僵硬的腳,這就是景家了。
他跳起來,去撲景嫂子垂下的雙腿,可他幾乎撲了個空,跌在一隻倒掉的闆凳兒上。
那雙腿懸空地擺動着,在他的上面蕩來蕩去。
他真的感到他已失掉了一切了。
景嫂子那張高不可及的面孔低垂着,仿佛在看他,一如往日那樣地對他問長問短。
然而遠去了,那一切從他的面前活生生地遠去了。
屋子裡遺留下濃烈的酒氣,景嫂子的枕頭歪斜在炕沿邊兒,那上面屬于一種特異的腦油惡臭,忽然引起他的某一個記憶,這與他前些時在這裡從那個人的頭頂咬下的帽子同是一樣的氣味——那個惡臭的帽子仍還在他的石洞門前。
黑狼依舊繞着不肯從上面跳下來的景嫂子。
他焦灼地走動着,一無是處地坐下,舔動那雙冰涼的腳心。
舔着舔着,一陣子他像瘋狂了,拼命向上蹿跳,咬扯景嫂子的衣裳,撕扯着,責備景嫂子這樣地對他吝于施愛,他長聲的哀号,如同人們常聽得的狼嗥,凄厲中帶着猙獰。
在夜裡,在黎明前出奇的寂靜中,這嗥叫傳得極遠極遠。
不知道他怎麼會有這股精力,支持他不止息地發瘋,可是天快放明,村民被驚動了,執着鋤頭扁擔趕來。
嘈雜的人聲使黑狼猛然覺醒,他沖出來,從柴門一眼望出去,他吃驚會有那麼多氣勢洶洶的人群。
便轉身從高高的紅石院牆上跳出去,跑開了。
倉猝間他聽見背後有人驚叫:“黑狼!黑狼!”黑狼跳進餓狼溝裡,流彈從他的頂上呼嘯着掠過,他的一隻後腿軟了一下,險些兒跌到,他不能不拼命了,不顧死活地向前疾奔。
可是他已不能像平時那樣神速,那隻後腿不知被甚麼拖累住,使他的身體老是向一側傾斜。
村子裡的人湧出來,為首的一個瘦子提着盒子炮,腦袋上纏着繃帶,連耳朵也包纏在裡面。
這個瘦子有一對快腿,在翻掘的耕地上飛奔着。
布谷鳥散播着朝露一般清新的鳴叫,遠處的藍山馱在近山的背上。
槍聲引起山谷裡一片響應,黑狼依舊遙遙領先,雖然看上去,他是很費力地向前掙紮狂奔。
山坡上剛始吐芽的灌木叢依然是稀疏的,人與犬在那裡穿梭追跑。
那瘦子一雙快腿顯出累乏了,好像為了應付誰似的不得不那樣追趕。
山下的人正在替黑狼慢下來擔着心事,憑空卻又出現了一隻小獸,從粗大的直直的尾巴上,人們認出那不是一條狗。
橙黃的晨空飄着一兩朵污髒的雲塊,襯出如剪裁一樣的山峰的棱線。
那奔動在棱線上的犬、狼,和人,都成了剪影。
山下的人們分辨不清在那上面究竟是犬追人,人追狼,還是狼追人。
兩隻刁狡的動物努力在分散那人追逐的目标,前後兜着圈圈,狺狺吠叫。
那瘦子處境似乎漸漸地困難,前前後後照顧不過來,急切地向山下揮動臂膀,呼喊着求援。
衆人都為黑狼焦急着,能看出有一隻後腿老是着不得地,尾巴老是夾着。
他好像失去了反擊的能力,隻顧掙紮地奔命,腦袋也不像往時疾馳時那樣地平穩,卻是一昂一昂地在幫助四肢扒動。
忽然那狼随着一團藍煙倒下去了,随即是一聲響徹山嶽的槍聲,但是她又跳起來,頂着煙硝的氣味直竄上去,咬住了那人的小腹,在槍托急驟的打擊之下,她咬得緊緊的,緊緊的,身子懸墜着軟了下來,人與狼的剪影合并成為一個了。
但是緊接着,黑狼掉轉回頭,尾巴拖直了,瘋了一樣地狂奔突襲。
他直立起來,撲到那個痛得伛偻着的人影肩頭上,嘴巴緊噬住仇敵的咽喉,四肢一陣子撕扯。
于是犬和狼和人,扭作一團。
山下的人隻看到他們扭作一團,再分不清誰是誰了。
不多一會兒,他們倒下去,從山峰的棱線上消失了,滾向了山峰的那一面。
這場戰鬥結束了,也許并沒有結束。
在山窩裡,那個僻蔭的石洞裡,一窩初生僅隻十來天的小生命,閃着一對對碧綠的眼睛,他們無知地鑽動着,悲啼着。
在他們旁邊,山洞口上,有一頂說不出是甚麼形狀的布帽,上面滿是泥土和油垢、油垢和血斑,那紅色的帽徽上凝着夜露,水晶晶的。
一九五四·二·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