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麻煩!
雨天,就這麼多的麻煩。
初升的太陽,影照在這水淫淫的紅漆大門上。
那個水淫淫的鬼婆娘!
改行也罷了,強似給人喊:送報的!送報的!
其實甚麼送報的送報的?送信的還不也是不進門就往裡丢?除非挂号信。
唯一的好處,公家有車子,綠的單車,綠的摩托車,不怕偷。
可萬一丢了恐怕要賠的,扣薪水。
偷去也難得脫手,除非噴一遍漆。
怕也不方便罷?
對,順手拉來的這輛二十六吋平車,頂好拉去噴噴漆,免得一眈眼兒就給人家認出來了。
二十六吋平車,蹬起來還真别扭,兩腿老伸不直,騎小兒三輪車——等于。
哪比得上高頭大馬的菲利普?别看那麼破破爛爛的,除了車鈴不響,到處都嘩啦嘩啦響得熱鬧。
其實又改得甚麼行?這家前天遭了小偷。
除掉蹬車子送報,哪來别的混飯吃的能耐?
幹着罷,熬着罷。
車子千萬别上漆。
上了漆再叫人家認出來,那可賴不掉,不是存心偷的也成了存心偷的。
就這個老樣子的好,萬一碰上車主認得,隻說甚麼……隻說一時粗心嘛,看電影寄車子嘛,給人拉錯了嘛,“那個看車子的家夥可惡透了,叫我痛罵一通。
”這要咬着牙根罵才是味道。
“錯了就錯了罷,七成新的菲利普,也賠不起,你難道剝他的皮嗎?”口吻就要帶着同情和為難了。
總要賠兩句好話的——好話也不要花甚麼本錢。
說甚麼好話?本人的單車還不是給人偷了?
要偷嘛,罄偷了,他偷我的,你再去偷别人的得了,偷到最後,都有得騎,好車子壞車子當然是另一回事兒,看各個人的命罷。
隻要不是偷去賣,不帶着職業味道,甚麼你的我的他的?一樣。
免得去驚動警察老爺們。
報警有甚麼用?屁的用!也未必追得出賊;縱使追得出,哪年哪月喲,飯碗得丢。
你瞧,多迷糊!米店的一份忘了,趕快折回頭去。
雨可也算停了,剩下點兒雨星星,破雨衣還是褪掉罷。
車子破不破,對付得過去。
腳刹車不大習慣,倒是真的。
車鈴居然還很脆,閣鈴鈴鈴,閣鈴鈴鈴……别這麼招搖成不成?回去把坐墊提高一點,腿就伸得開了。
騎慣了菲利普,真不習慣日本鬼子的矮玩意兒。
隻怕不等你習慣,早就給人認去了。
好在也不要騎它一輩子,騎馬找馬,找到那輛菲利普,孫子才要這個矮家夥。
這家怎麼一大清早就把收音機開這麼大聲?四鄰都該給吵醒了。
别老是偷不偷的,天下為公嘛,小道之行也嘛。
那個不知道是不是姓王名八蛋的賊種,反正偷去那輛菲利普也賣不成錢!要真是抓住了,不抽他賊筋,也砸扁了他賊頭。
不是他個賊種,怎害得老子也犯了偷!
要說是占了便宜,沒占到别的,占一個能響的車鈴。
其實車鈴響不響都是多餘,橫豎車子沒到,嘩嘩啦啦老遠就聽到那動靜,用不着按鈴,省事得很。
隻說破舊到那個地步,上不上鎖都沒有關系,丢在馬路上也沒人推,倒貼錢也沒人要。
結果還是給偷去了,你說無聊不無聊!
恐怕還沒有三分鐘的工夫,進去收個報費,你看要多少時間麼?沒聽見一絲兒動靜,就給拉走了。
該它嘩嘩啦啦大響的時際,反又不聲不響了。
才無正用。
當然也難說,區公所門前拉來這輛沒上鎖的破平車,跳上就蹬,車子像心一樣地抖,似乎比摩托車的動靜還要大,心虛嘛,那聲音能響徹半條街。
敢情偷走它菲利普的那個賊種,那節骨眼兒,也是抖得夠瞧的,哈哈!老菲利普抖起來,怕有火車頭的動靜,響徹半個城。
夠那小子驚慌的了。
慣竊犯嘛,有甚麼好驚慌的?
不要再去想那些惱人的臭事了。
倒是買一罐子磁漆,回去漆一漆;或是逗逗舊車鋪,也未始不是個辦法。
也是道理,找他們專收黑路貨的,趕緊脫手。
賣不成錢,那是想得到的,至不濟,三兩百總也賣得,照生鐵賣嘛。
賣掉三兩百,再添三兩百,對付一輛六成新的,這個主意不錯。
那可千萬别再忘掉上鎖。
房租隻得再拖它一個時候,拼着老臉愣看房東一男一女那兩張沒好顔色的冷臉。
再就是老着臉給房東一男一女瞪眼睛看。
其實也看不痛的,強似騎着賊贓滿街跑,不是辦法。
這天氣真是拿混窮的開玩笑,再給五六分鐘,這幾份報不就送完了麼?
雨絲在陽光裡越發透明透亮地閃耀,也有的人家披着睡衣推開窗子,好美的雨啊!真該到庭院裡淋淋,想必比淋浴新鮮多了。
可惜這些光會想象的爺們兒,老會贊歎,卻沒那份福氣,睡衣是幹的。
可淋濕了衣裳的人空着肚皮,送報給披着幹睡衣的爺們兒吃早飯。
那就等等罷,等下午送完了晚報就去找門路,舊車鋪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