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到西間房裡來,那裡鋪一張單人床,來不及地要把犇犇當作親生兒。
“不要不要不要——!”犇犇跺着腳,“标标标——!”
“犇犇!”爸爸一身新郎的新,對着犇犇瞪眼睛。
“不打緊,”姨媽趕來打圓場,“這孩子認生,不要怪他,慢慢兒就親了。
”
可不是需要慢慢兒來麼?真慢,慢得沒盡頭,犇犇和他繼母一直離皮離骨地不肯親近。
繼母沒看見過這孩子有笑臉,這孩子隻有在學校裡翻起紅眼睑、咬一口的刀片,或者十根指尖穿上十根針地追着吓唬小女生時,才會笑得甚麼都忘掉。
一聲回到家裡,那些屬于頑童的快樂便順手丢到家門外,從不帶進家裡來。
順手把快樂丢到家門外,順手把那些刁鑽、矯情和别扭,統統帶進家裡來。
“走開走開,我不要你睡我媽媽的床……”
犇犇推着睡在床邊上隻披一件綠外套的錢阿姨。
電燈光照着滿屋陳設的靜物,隔一層紗帳看去,有出太陽落雨的味道,熱不是熱,冷不是冷的。
“犇犇,你是甚麼一副心肝!”
繼母像個孩子,怄氣地用勁抖一抖外套披到肩上,瞪住這孩子。
眼睛瞪眼睛,犇犇從不躲開的,不用說繼母背着燈光,眼睛遮在陰影裡,盲了一樣。
犇犇睜大了眼睛,一點也不像剛醒來的樣子,嘴唇緊緊閉作一條線,犇犇就能用這一對睜得又脹又酸的眼睛,趕走這個無可奈何的錢阿姨。
接着另一個晚上,母親的鬼魂出現了。
不算是很深的夜晚,家外的那個都市尚在失眠着,偌大而空曠的宅第裡,則已在寂寥裡提前沉進深夜了。
屬于死亡的靜寂,可以聽見針掉在地上,可以聽見眼睛眨動。
把眼睑翻上去,由着它落下來,輕輕地,脆脆地,用玫瑰花瓣兒糾成一個小氣泡泡,拍在額頭上,就能拍出類似的響聲。
母親活着時,常從花插上摘下就将敗落的玫瑰,花瓣兒糾成一個又一個小氣泡泡,拍在犇犇的額頭上,叭兒一個響,叭兒一個響,母親抱他在懷裡,母子笑扭成一團。
然後母親撫一陣親一陣孩子那個濺上玫瑰汁香的額角。
孩子生來就是那麼往前奔着的大額角,母親攬住孩子搖着唱:
下雨人愁我不愁,
人有雨傘,
我有奔額頭……
反複那麼唱,那麼樂。
母親告訴孩子,就因他生就的奔額頭,便你也喊犇犇,他也喊犇犇,反把外公替小孫兒取的名字丢掉了。
有多驕傲喲,日子卻已滾過那樣遙遠。
叭兒一個響,叭兒一個響,沒有人再給他拍玫瑰花瓣兒,隻有翻動眼睑兒安慰着自己……
于是綷綷粲粲微弱的聲息,在門旁那一遍黑陰裡響動,孩子吞咽下一口渴望的唾液,支起半個身子渴望着這個恐懼。
圈一方都市夜天的窗口那兒,出現了,出現了發長披肩的母親,那鬼魂的身影。
她僵直地走過來,滑過來,歪在床上的犇犇不自覺察地往後挨了挨,喉管裡一下子幹下來,咽一口唾液會澀澀瀝瀝地痛。
手伸進帳裡來,紗帳給繃現出幾條密密的绉。
許久,犇犇向前挪移了一點,覺得滿頭的頭發發直。
孩子終還是伸直一隻手臂,夠過去,摸黑尋找那雙又親又懼的手。
觸到那雙紮人的冰手,僅僅相觸了一下,犇犇就連忙縮回來。
“媽——!”随着發這個字音的張大的口,怎樣努力也閉不攏了。
“媽——!媽——!”空洞的呼喚,沖着一口深井喊出的回聲又回到張大的口裡。
母親的身影遮住了窗口,黑——蒙紮在犇犇的眼瞳上。
死,是靜寂的,也是黑的。
冰涼的雙手箍到犇犇的脖子上。
死也是冷的。
而冰涼的雙手一下子搐緊了,捏住孩子的咽喉。
“媽——”被捏緊的喉嚨,隻喊出啞啞的聲音。
孩子一下子掙脫開來,就勢滾向床裡去,背貼在後牆上。
“媽,你要捏死我?為甚麼?要帶我去?……”
孩子感到渾身都在戰栗。
但是母親的鬼魂一陣風就退出去了。
——我該讓媽捏死我……真的,那就和媽在一起了。
——多麼可怕喲,鬼!怎麼辦?
這是一條雙股子繩,從頭到腳纏住犇犇,睡到繼母那邊去呢?還是等母親的鬼魂再一次來把他捏死?
孩子顯得失魂落魄的恍惚,犇犇是個強梁的孩子,甯可打着顫抖團縮在被窩兒裡出冷汗,也不甘心觍着臉躲到錢阿姨的屋裡去。
他曾拒絕過這個繼母,拒絕她所有的施舍。
怎麼可以跟仇人低頭呢?
然而犇犇不是沒有非分的妄想,雖然覺得自己多麼可卑,那份妄想仍然掙紮在自我的克制之下——你頂好還能像上次那樣,睡到我的床邊上,蓋那一件綠外套。
我一定不趕走你。
一夜一夜,在團縮的顫抖裡熬過,恐懼淡去了,失望可又一步步地跟上來——媽不來了,媽不來了……如同眼睜睜看着母親裝進棺材裡的時候,犇犇會跟自己叨念着;再也看不到媽了,再也看不到媽了……
但是當犇犇的恐懼和失望都已淡去的時際,母親的鬼魂重又出現。
一樣的又是那樣的時候,家外的都市尚在失眠着,偌大而空曠的宅院則已在寂靜裡提前沉進深夜。
孩子在朦胧的夢之邊境上被一雙毛手拉回來。
不再是一雙紮人的冰手撫在他臉上,孩子驚醒過來的時候,毛茸茸的甚麼,輕輕在他的臉頰上掃弄。
隐去已久的恐懼一下子竄咬住犇犇,覺得自己像一隻燃放的爆竹,嘣地爆炸了,把自己爆炸到床的一角。
扯绉的帳門那裡,那發長披肩的剪影一動也不動。
一股股寒氣迎面襲來,孩子忘掉自己一身單薄的睡衣抵不住這個襲人的夜寒。
“媽,你還要捏死我麼?還要帶我走?”
犇犇看得很清楚,那黑影搖搖頭,搖散一肩的長發。
“不騙我麼?”
黑影的頭部蠕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