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敢情那是點頭罷?孩子依舊躲在床角裡,脊背緊得不能再緊地貼在牆旮旯,要把自己嵌進牆磚裡面去。
僵持中的時間,沒法兒計算。
鬼魂輕輕地飄走了。
一連幾夜,母親總是按時來到孩子床前,甚至坐到床沿兒上,但總不說話,也不讓犇犇挨近她,除非那一雙毛茸茸的手找着過來撫拭在犇犇的面頰上。
死是無聲,黑暗,冷,和毛。
孩子給自己這樣解釋。
母親再沒有甚麼敵意,給他的隻有溫柔的撫拭,感到那撫拭裡千種百種無可奈何的母愛之饑渴。
死的界線嚴酷地劃在幽明兩界之間,确實是無可奈何的想思!在犇犇稚嫩的心靈裡,該是同等的感覺。
孩子于是娓娓瑣瑣地和母親的鬼魂絮語那些死别之後的光景。
“媽你還痛嗎?媽你現在住在哪兒?冷嗎?我會寫信了,寫不上來的字,就用注音符号,媽你看得懂的……媽你看得見嗎?墳墓裡很黑是不是?你吃甚麼呢?……”犇犇有訴不完的心事,探問不完的困惑。
然而母親從不回應犇犇一聲。
如同富翁深藏他的财帛,犇犇深深地把這秘密藏在心的最裡層。
他不敢跟誰透露,生怕這樣一來,便永遠失去了這筆财富;藏東藏西一面用心地僞裝自己多麼貧窮。
然而也為這筆财富默默地自喜,别人不能夠的,而他能夠——和鬼這樣子親近。
對于錢阿姨,他的繼母,最不可原諒的乃是她不肯像一個晚娘;真的,她為甚麼不肯像母親的故事裡那些晚娘?為甚麼不肯像外婆壞待母親那樣?她有多麼不該!多麼不對!母親講到外婆苦待她的時候,就還湧出淚來。
沒有辦法報複繼母的不該和不對,就用盡違拗和矯情。
自我虐待和破壞,讓繼母怎麼樣急得蹉腳,他便怎麼樣地快感。
上課的時候,犇犇總是一雙手躲在課桌底抓撓繃緊在膝蓋上的褲筒,或者拉扯襪子,指甲用力地刮着鞋帶,以便它們三天兩頭地不是破了,就是斷了,再就是扯一個洞又一個洞。
用這些那些去苦惱不該和不對的繼母,惹她發脾氣,罵過來,打過來,也好結結實實地恨恨她,爸爸回來時就有的狀可告了。
然而這些努力總是可惱地落空,犇犇為這些落空所激怒,便越發地頑劣得離了譜兒。
繼母給犇犇用鈎針鈎出一頂毛線帽子,給他過新年,當夜犇犇就把帽子尖兒上龈一個洞。
“啊,老鼠咬的,一定是……”繼母沒有發火,連老鼠也不曾罵一聲,就去配上合色毛線,一針針補那個老鼠咬的洞。
在夜裡,犇犇就會得意地告訴母親的鬼魂。
“錢阿姨是個傻瓜,真就相信那是老鼠咬的呢。
”
“媽,我替你報仇呢!”犇犇一直那麼固執地認定母親死了,都是錢阿姨的罪過。
可是犇犇終歸解不開心裡那個結——
“媽,為甚麼從前你都說,晚娘都是壞人?”
“是不是你騙我?就像你講的拇指仙童、白雪公主,還有狼婆婆,世界上根本就沒有,全世界都不會有!”
然而這樣的一陣激動之後,犇犇就會感覺到母親會生他的氣,再也不來了,就像他有一個沖動,想去按開床開關,看看母親到底變成甚麼樣子,而始終不敢,生怕就此失去了母親。
為着補救甚麼,他會搶着說:
“錢阿姨當然是最壞的晚娘……”
孩子想了想,總要編排點甚麼罷,好給母親的陰魂出口氣。
母親病重時,不是老要咒生怨死的麼?——死了罷,死了罷,省得礙他們的眼!
“不是嗎,媽?”犇犇編排出一點兒是非,“錢阿姨一進門,就要帶我睡,不是嗎,一定是想在夜裡害死我,還說怕我踢被子受涼呢!”
然而犇犇說着說着,卻看到母親的黑影急促地搖着頭,搖散披肩的長發。
“怎麼呢?我知道錢阿姨一定要害死我的。
媽你不是講過,所有要害人的妖怪,都是裝得很像好人嗎?”
而居然在另一個夜裡,該算是和母親的鬼魂相共的最後一夜,當犇犇重又編排好這些是是非非的時候,電燈突然亮了,亮得那麼刺眼,仿佛電燈從沒有這樣亮過,這樣子炫人。
一隻手停在靠近枕頭的蚊帳外面那隻床開關上,一烏黑的頭發潑在床沿那裡。
犇犇仿佛被這突來的亮光燙着了,一下子滾到床裡面,眼睛直直地瞪着面前這陡然的靜止。
“犇犇!”
從潑在床沿的一遍黑發底下,孩子聽到一聲沉悶的呼喚,像很遙遠,有天邊那麼遠。
犇犇恐懼地等待着那張可怕的鬼臉。
但是甚麼樣的毛手喲,翻過來的毛朝外的手套。
然後那聲音幽幽地說:“媽真該死,原想吓一吓你……”
蒼白的臉從那一抟黑發底下揚上來,犇犇一震,然而真是把犇犇激怒了。
犇犇一下子感到甚麼最寶貴的東西從手裡流失了。
“你吓不住我!”
“是,沒有吓倒你,犇犇好勇敢。
”繼母求援似的雙手伸過來,平放在床上。
“媽隻想吓你,好讓你不敢睡這兒,好跟媽睡到那邊去……”
“我不要!”
犇犇撕扯着頭發,然後捶打着床闆……一個給他滿足和安慰的母親的鬼魂,猝不及防地就這麼幻滅了,甚麼也沒有了。
“可是你需要媽照顧……”
“标!标!标……”犇犇發狂地搖着頭。
繼母木木地站起來,她那滿頭長到肩上的黑發,平時總是挽一個高髻,而現在全部散下來,她那張原就很白很瘦的臉龐,便越發地更白更瘦了。
“媽真希望就這樣下去。
真好,每天每天,就等着夜裡到這兒來,聽你親熱地喊媽,聽你那麼多的真心話,也聽你那麼多可愛的謊話……”
犇犇的黑眼瞳動也不動地固定着,為一時之間湧到心上來的那麼複雜的激蕩而搐緊了那張小面頰,犇犇似乎幹癟下來,軟弱下來,在那片刻之間,當電燈突然大亮的時候……
一九六三·二·闆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