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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成白鐵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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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這兩年忽然老下來。

    那個從早到晚自說自話的毛病,好像也隻是這兩年才有的。

    夜裡睡在閣樓上,也聽得見下面店堂裡,他一個人嗡嗡地不知說着些甚麼。

    老人也是一輩子的手藝人。

    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師父,至今也趕不上老人那一手,爺兒倆要是合夥兒從早到晚這麼剪、這麼焊,隻怕不出三天,店堂裡就會下腳的空兒也沒了。

    做出的貨老堆着也不是辦法,爺兒倆總得出去一個找點貼補才行。

    他是從小沒在外面闖過事,要叫他出外找事兒做,那可等于把他一個丢到無邊無涯的大海上。

    而老人那一把年歲,風吹雨打地去找生活,真不忍心。

    那也沒辦法,就是他獨個兒幹,出的貨也是銷不出。

    要說福成白鐵号的貨物不行,那算沒憑良心說話。

    用的白鐵皮都是三尺不彎的雙料貨,焊工嗎?一點不馬虎,裡應外合都上錫,光滑平整找不出縫子。

    一把茶壺少說也用上十年八年,縱算鏽了爛了漏了,不興開焊掉把子,或是裂了壺嘴。

    可是生意總趕不上老頭掌店的那個年頭。

    福成号小房小舍夾在這麼一條繁鬧的小街上,左比右比,誰也比它強。

    如今這個世界硬是不講道理了。

    想當年,剛砌起這座閣樓,小街上沒有第二家。

    一晃就是二十年,如今像福成号這麼窩窩囊囊不打眼兒的小門面,小街上也是沒有第二家。

    然而怎麼就落到這一步田地,他可沒那麼多的工夫去思想。

    做起活計來,目不旁視,太陽甚麼時候找到這條小街上,甚麼時候又從這條街上走開了,往往複複的日出日落他都不知道。

    不見天日的一張臉,捂得好蒼白!生就亞鐵皮的臉孔,始終有一層薄薄的浮塵和浮鏽,抹不淨的陰暗——任怎麼樣去摩擦罷,摩擦到銀子那麼樣光亮,還是灰糊糊的浮塵和浮鏽,命裡就是這樣子龌龊,想幹淨淨地稱心又如意,除非另外兌換一個命。

     想是這樣想,他卻知命又拗命;老子就隻傳給他這套手藝,不靠這一行吃飯,難道要去偷去搶不成?餓死了也得像焊錫和松香,死牢牢地凝在鐵皮上。

    做出的貨不是賣不出去嗎?不妨事的,總有連貨底兒統統脫手的那一天,總有那一天。

    如今家用開銷都沒多大焦慮了,女人見月交錢給他,千兒八百的,過日子用不完,餘下的都用它買了材料,大張大張的雙料亞鐵皮,整挑子的洋罐頭盒。

    不能害怕來年歉收,就空着荒地不耕也不種。

    隻要兩手不閑着,老天總無絕人之路。

    這個盛年就伛偻了背的大男人,已經不大能夠直起腰杆兒來。

    那兩隻眼睛終年隻能看到懷裡和裆裡那麼一點點兒的天地,不又叫他往哪兒看呢?他女人怎麼賺來那許多錢,憑甚麼本事賺來的?他可猜得出,但從來不肯細細地去猜想一下。

    倒是他不管怎麼樣地趕夜工,也不老受閣樓上那些沒來由的動靜打擾了,也不必老是用實牆實壁重新翻蓋新樓來跟他女人允願了。

     他女人和他老子,這公媳倆倒好像他接她的班,她又接他的班,清早老人上工不多久,他女人就該回家了。

    太陽沉到街梢時,又該他女人出門上工去,而不多一會兒工夫,又該老頭子下工了。

    老人掮着一捆黑魚幹似的竹條和掏勺,去了又轉了。

    女人則是打扮得香噴噴的花蝴蝶,去了又轉了。

    這麼看來,又絕不是他接她的班,她接他的班,同一樁工作不能養得起兩個這麼樣的工人,工具迥異,付的又是兩種相差那許多的工錢。

     女人究竟拿多少工錢,做丈夫的從沒套問過。

    一套一套的行頭且不說,單是那一堆胭脂撲粉香水精,怕就值上不少罷。

    打扮得仙子一般,做男人的更加不敢挨一挨。

    女人不是月底,就是錯到月初,總要在家休息個三五天。

    也不出門,閣樓都很少下,飯也是不做的,淨窩在閣樓上看小書,用錢租來的小書,滿樓闆淨是香煙頭和裝零食的紙封套。

    他也沒怨沒恨的,誰叫她幹的行業賺大錢,自己這份行業賺小錢!女人若是在家休息,他就索性在店堂的地上平放一張亞鐵皮,睡得挺涼快。

    女人也從不喊他上樓去。

     夫婦終究是夫婦,大媒大禮聘娶的。

    睡的是一張床,然而夜裡男的睡,晝裡女的睡,枕頭被頭上可都油膩膩地留香。

    做丈夫的就能憑這一絲兒氣味,偶爾也從終日硬生生的勞苦當中醒過來一陣子,偶爾也找出一些萎縮的纏綿。

    那枕頭上的氣味,那被頭上的氣味,卻又并不時常逗引他。

    要算計的總還是很多,生活裡那麼些沉重的東西扯住人的心思,就像他那個不大愛洗澡的身體——但他時常抹幹澡——老是這塊兒要抓抓,那塊兒也要撓撓。

    抓撓着癢癢,想不完的心事,盡管都是那麼樣地簡單。

    像那些裝糕餅的箱子,要價是二十五塊錢,總是二十二三就成交了,真賺不了多點兒。

    不定能不能賺上四五兩的米錢。

    下次要開價二十八了罷,抓抓胳肢窩兒跟自己打商量,看看下次該不該開這麼高的價。

    提桶也是一樣,鐵把手批發來是三塊三毛三,還有生鐵的底盤兒箍,七八角錢一尺。

    真古怪!他就有點兒發愁。

    胳肢窩兒裡不長毛,他女人比他的盛得多了。

    本錢是一天天地跟着高,水漲船高,比方說,頂簡單的莫過米勺子,焊都不用焊,可是木把柄也是批發人家的,也是占住本錢。

    瞧這大腿腋窩兒裡怎麼會這樣子奇癢!浮皮都給抓破了,火隆隆的,還是一勁兒癢。

    米勺子也不能老是那個價錢,米店也不在乎漲那幾毛錢。

     發狠總是發狠,這麼樣冷淡的生意,碰到顧客上門,可總是感恩不已地依然又說出了老價錢。

    生意成交了,這才帶點兒懊喪地重新發一番狠心,說怎樣下次也得開個新價了。

    大約就和戒香煙一樣,永遠跟自己鬧氣發狠,永遠是最後一支,永遠不是最後的一支。

    他是煙酒都不沾一沾的,但他女人這幾年卻弄得香煙不離嘴兒,愈來愈不能是他的女人了。

     那就把重新翻蓋店面的指望放在老二身上罷!老二自然不肯再接替這個行業。

    他們家不曾出過讀書人,再過兩年,老二出了學校,他家要還是不能時來運轉,那呀,就算完了。

    連他女人也是這麼個主意,挂在嘴上說的是怄氣話,就不管在外面賺那點兒錢多受罪,隻要小叔有一身本事,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福成白鐵号不怕沒興旺的那一天。

     福是怎樣的福,罪是怎樣的罪,日久天長的事,想也想不那許多。

    昨天水肥會來包了十六隻糞舀子,放下天大的事兒,也得手底下趕緊着點兒,多種深淺濃淡不一的幾何圖形的街燈,疊印在福成白鐵号店裡的地上,圈着這麼一個彎腰駝背的白鐵匠。

    血汗便宜賣啦,愈便宜愈難出手,貴了反而搶着買。

    然而多少責任和趣味都在鞭打他日夜不息地工作,他隻想着怎樣修煉他的仙丹,桶桶罐罐裝着他的法力。

    化外之人似的,所有塵世上的甚麼,他可甚麼也不管的,一種渺茫而虛妄的樂觀,把這個正當盛年的白鐵匠安排得似乎挺不錯呢,也許隻是愚弄罷?人生會是這樣地欺騙人麼?小泥爐子裡迸出木炭火花,美得多麼短命啊! 木炭在開始燃燒時,總是要迸出點兒火花的。

     女的 街燈隻能算是一種顔色,沒有光芒,在太陽似落未落的夕照裡。

     就在這樣的時候,該是福成白鐵号的媳婦上工了,總在後門出去不遠的巷口上,一聲不響地坐上差不多總是那一輛灰撲撲的三輪兒,不用招呼要去哪兒。

     巷口上也不是三輪車停車的地方,然而每到這個時候——也不必是幾點幾分那麼樣的精确——這輛三輪兒便會像一種古老的自鳴鐘機關裡旋轉出來報時的玩偶一樣按時出現了。

    車已老邁,也像年邁的老人那樣唠叨,嘩啦啦,嘩啦啦,唠叨個不停地在不甚平整的小街道上颠跳着,總像福成白鐵号的老人,自說自話地追憶當年那些輝煌、那些誇耀,那麼多!然而另一個世代的嬌客随車輛飛轉而去。

    路是這樣地不平,長久行在這樣不平的路上,人和車也都不平了,憤憤然,侃侃然,數說不完的千古之恨,嘩啦啦,壞了啦…… 車上的女人生得很俏,屬于大衆化的那種通俗美,鼓繃繃的鵝蛋臉兒,蒙上一層有紅似白的面具,這是另一張臉了,取悅于每一個口袋裡裝着娛樂費的男人,用胭脂粉幫忙化妝成上肉,賣高點兒價。

     她沒見過這個踏三輪兒的站在地上有多高,但他是個矮子,踏起三輪兒有點兒吃力,屁股釘在車坐墊上不停地扭動——真像釘在上面的,痛苦地扭動着。

    人自然不一定痛苦了才扭動,或許用扭動去求生活,才是痛苦的。

    而花錢去扭動,又當别論了。

    不要瞧着他那樣地辛苦,衫子汗透了貼在背上,斜斜的绉紋一律地扯向左,又一律地扯向右。

    扭動扭來的新票子、破票子,或者假票子,隻要他樂意,随時可以轉回來買車上的女人的扭動,這就叫交易。

     痛苦嗎?生活裡打拼的人沒有多少工夫去感覺,去憐恤自己。

    有那麼多閑暇去感覺,去憐恤的,多半還站在岸上;水有多深,水有多冷,站在幹灘兒上想象着罷!那個埋在白鐵堆裡整日整夜敲敲打打的男人,不知有多聒噪,甚麼樣的容量能夠盛得下那種天地都要敲碎的聒噪啊!女人是落在那白鐵皮上的小蟲豸,給敲打着,震得輾轉反側地跳着蹦着。

    女人終年埋在那麼黝黯沉悶的小閣樓兒裡,終年隻有秋季冬季和夏季,夢也是黑的,沒有那樣的死人,死在白鐵皮的棺材裡。

    那另一個,死在書堆子裡,脖子上爬着蟑螂。

    而老的那一個,反而活着,一次兩次地向她活着。

    白花花的胡子裡漾着綠的葉子紅的花。

    然而紙做的葉子蠟制的花,揮不掉那上面積聚太久的灰塵,就同花白胡子裡那一把又長又不齊全的牙齒上積聚六十年的牙垢一樣地刮不掉。

    怕就怕的是那些害人的牙,黃的黑的牙,酒的臭,煙的臭,胃火沖出來的一股煤炭臭……男人的身上都有一個樣子的體臭。

    男人都是那一套,花那兩個錢,好像甚麼都可以包了去。

    呸!該賣的地方總要賣,要想白饒甚麼别的,那幾個大錢!沒有一張幹淨嘴巴,牙垢裡能化驗出石器時代爬蟲的鱗屑子。

     老的向她一回兩回活着:有多少次,已經記不得,也沒存心要記住。

    隻有頭一回,把她像隻小母雞一樣驚飛了起來。

    一家四口的汗衣裳,搓呀揉呀,灰水裡冒着白泡泡。

    甚麼樣的日子,甚麼樣的夜?那個無用的男子漢,隻會弄鐵不會弄人的!灰水裡照着年紀輕輕的影子,招一招披到眼睑上的頭發梢,滿手的肥皂泡,顆顆泡泡上一張一個模樣兒的年輕的臉龐,閃着紅的綠的彩光,那裡面映出千頭萬緒的小人兒,千頭萬緒的煩悶兒。

    隻怪上衣那樣短——都興那樣地短,仿佛專為着一蝦腰就可以露出後腰上一張大嘴巴似的白白淨淨的皮肉。

    老的就在背後屋檐底下叮叮咚咚釘甚麼鬼東西,釘着釘着停下來。

    媳婦也沒覺着背後露出那麼一遍兒白白淨淨的皮肉。

    那張粗硬的手可就貼上來了。

    吓得小女人跳起來,摔起手裡濕淋淋的衣裳搪過去,臉也煞白煞白的沒半點兒血絲。

     白花花的胡子微微抖動着,咧開一口又長又不齊全的牙齒,陳年古代的牙垢,牙縫兒幾乎都分不出。

    公媳倆胸前衣襟全都灑出斑斑點點的濕迹子。

    臉色白得發硬,她能感覺到,立刻可又紅得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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