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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成白鐵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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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樣的。

     敢情不止那一回,老不老的,也不肯灰心。

    白花花的胡子裡漾着綠的葉子紅的花。

    盡管紙做的,蠟做的,強硬就在不枯萎,不凋謝,長年灰撲撲地盛開着。

    而那兩個做兒子的又年輕,又力壯,能把對付白鐵和書本的那份耐心稍稍分出一點點兒來,她也犯不上老是沖着手上的肥皂泡看那裡面無數無告的小人兒了。

     隻那一層甘蔗闆,腳步重一些,甘蔗闆便跟着天搖地又動。

    小房門低得像她這個小身材也得低着頭進,低着頭出。

    剛一過門時不習慣,老給碰得掉眼淚。

    小房門關得如何緊,也關不住外間的燈光一條條透進來,床上落着些虎紋。

    房裡房外一點點的動靜,休想瞞得住誰。

    怎樣沾沾唾沫,怎樣翻翻書,怎樣笃笃笃笃地寫字,房裡一聲也聽不漏,房裡還敢有甚麼動靜?一點也不敢有。

    樓下也是一樣的,搔癢癢,搔着身上甚麼地方,肚皮和毛,搔出的音色都分得出。

    長久了,女人從沒敢喘一聲大氣兒。

    她嫁到這個家裡來,沒有學會别的,隻學會了不要出聲音。

    那爺兒們即使都在家,一天當中也難得聽到老的少的搭過一次腔兒。

    好像要不是互相不認識,就一定全家都是啞巴。

    隔壁的電料行從早到晚開着收音機,一陣兒唱,一陣兒說,響徹大半條街。

    但總算有個用處,不住地告訴她,剛才鐘聲響,幾點正。

    右隔壁則有一個好哭的兒郎,張着滿口蟲子咬壞的灰牙齒,從早哭到黑,從夜哭到明。

    兩邊熱鬧非凡的好街坊,中間夾着一間冰窖子。

     所以這樣又黑又冷的冰窖子裡,隻該生出那樣的男人,一身又白又軟的死肉,狠起來倒又像隻豺狼,要吃人似的,一口氣吞下十個八個。

    夏日裡常有那樣的天氣,烏雲黑透了半邊天,雷電狂風大作,人會給吓得惶惶亂亂面無人色。

    哪裡知道一滴子雨點也不曾見,打的是幹雷,刮的是幹風,不明不白的天氣——不明不白的男人。

    一次兩次的不明不白也罷了,長久地那樣,泥土豈不幹旱得了無生機了!人甯可把一隻老虎激怒了,千萬别把一個女人的狠心惹起來。

    她就把她男人看作了仇人,再也不讓他沾一沾。

     女的也不是那樣輕易地就死了心,原想調理調理,讓他起死回生地活過來。

    可恨的死人哪,不讓他沾一沾,倒像正稱他的心了。

    反而偷偷哄着她:“等生意轉了好運,這片破門面整個拆掉翻蓋新的,實牆實壁,樓闆底下加一層天花闆,再買張木床,保管聽不到老頭子擦火柴抓癢癢,聽不到書呆子老二怎麼沾唾沫翻書,怎麼笃笃笃笃地寫字。

    ”甩子!老頭常這麼罵兒子。

    這個擺來擺去就隻是挺不起來的甩子,滿腦子裝的是蓋新房子,就不想想要蓋新房子做甚麼。

     人活着圖個甚麼呦!不圖恩愛,也圖個吃點穿點呀。

    兩頭總得顧全一頭罷,哪一頭也顧不上;恩愛落空了,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補補衲衲,挂的是這麼個虛名。

    誰受得住呀,除非木雕泥塑的石頭人。

    不是戲文裡唱的有:“哪個煙筒裡不冒煙喲,哪家竈裡不出火!”若是落個一男半女的,恩愛不恩愛也就由它去了;若是穿金戴銀的,兒女不兒女也就由它去了;如今掐頭去尾甚麼也沒落,圖他的人哪還是圖他的财! 人生一場,說長不怎麼長,說短可也不算短,歹日子一天熬一天,一夜熬一夜,心在油鍋裡滾上又滾下,鐵打銅鑄的金剛也經不起這樣的煎熬了。

    “等生意有轉機,把店面閣樓通通拆掉蓋新的……”真像唱的那麼悅耳,唱的是都馬調嗎?呸!誰聽,哄鬼也不成!沒聽說過白鐵鋪子也能發财的,走遍了天下,所有白鐵鋪子沒有不是又亂又糟又陰暗的,一張病殃殃的臉,剛睡醒的黃胖子也是那樣子。

    怪隻怪爺娘沒長眼睛罷。

    真是的,閉着眼抓一個行業也比這個強。

    人家開店做鋪子的——就從這間閣樓的小窗子往街上望望,哪一家不是閃閃發亮的玻璃櫃台玻璃櫥!貨也出色,人也體面,甚麼樣的顧客都有,不買甚麼也愛上門來逛逛。

    獨有這間又亂又糟又陰暗的白鐵鋪子,有誰愛往這兒跑?别惹人厭!但她跑上門來了,坐着花轎車吹吹打打跑上門來的,跑上門來就要把她囚上一輩子。

     要說這是命嗎?可惜這一代的婦女姊妹多半不肯那麼認命了。

    還不是爺娘貪那五百個喜餅五兩金首飾!白鐵鋪子不知積攢了幾百年的積蓄,一下子抖光了買下她這個人。

    買來做甚麼?買來放在這兒,三根釘子死死地釘她在這兒,給他們爺兒三個燒燒煮煮、洗洗弄弄、縫縫缭缭。

    這都沒的甚麼怨,娘家從小到大也不是過的這種不住腳不住手的日子麼?這都沒甚麼可怨的,怨隻怨爺娘的眼睛給那麼些喜餅像是貼膏藥一樣地貼住了,給那些黃澄澄的首飾迷住心竅了,給她挑上這麼一個提不上手、扶不起來的嫩豆腐一樣的老女婿,大她上十歲。

    煙筒裡也冒着黑煙,竈底下火可旺得很,都燒豬食喂豬了,不稀罕!豬公豬母都是閹過的,不好拿來比。

     兩個年少的,不解事;一個半截兒身子入了土的,反而老打着馊主意。

    人生在世就有這麼些個荒誕,求甚麼,甚麼沒有;不求甚麼,偏被甚麼纏住。

    做針線也是這樣的,隻想順順當當趕着縫兩針,不知怎麼的,線上老是無來由地結疙瘩,一解就解上老半天,也還解不清。

    要它結疙瘩時,偏又指頭一绾一個空,指頭舔濕點兒,再绾還是個空。

     總是空的,總歸都是空的;要傻也能傻上一輩子,要忍也能忍上一輩子。

    多少婦人還不都是這樣子?要傻才能忍呀;要忍才能做傻子。

    可惜兩樣她都漸漸地不行了。

    人該吃甚麼糧食,前世就注定了,就碰上那麼個時運,現成的旗号。

    小叔子愣鬧着要上學上下去,學費制服總得籌,她就上工了;很簡單,哭也哭過,怕也怕過,要吃飯就得陪上唾沫,也不是沒當着男人脫過衣裳,人家沒有那樣過的,還不是過來了! 如今算都過來了。

    三輪兒不換主兒按時坐有三四年,不必零開發,月頭月尾算次賬,大方點兒就給點小賬,真省掉麻煩,包月的車子。

    坐在三輪兒上走的道兒可都是擠擠挨挨狹窄的小街。

    街道一狹窄,行人車輛就分外地多;仿佛人都有這個興緻,放着四行線的大馬路不去走,偏揀這些單行道擠擠熱鬧。

    三輪兒不裝車燈也不裝車鈴,很簡單的而一樣行走飛快的三輪兒,隻管用刹車杆兒锵锵锵地敲打,好像刹車杆就是一把甚麼兇器,敲敲響讓你聽,要還不讓路,拔出來讓你嘗嘗滋味。

    锵锵锵锵地敲打着,上面坐着個香噴噴趕着上工的女人。

     在家裡,可都故作不知地避諱着。

    躲不掉而要提到時,就說“上工”了。

    要說坐三輪兒上工不像,限時專送的摩托卡載着,才更不像上工呢。

    恐怕再也沒有這樣标緻的女工。

    當太陽下落時,架上太陽鏡;也該叫作月亮鏡、星星鏡。

    人是永遠不能看到自己戴上墨鏡的面目,車上的女人打開手提包,對鏡子端詳着自己,隔一層琥珀,恍恍惚惚的。

    你生得好歹的命喲,吃沒吃到男人的,穿沒穿到男人的,恩愛也沒有從男人那兒得到過。

    弄得自己去找吃的,找穿的,找恩愛。

    這麼樣搽胭脂抹粉天仙似的女工,理該賺錢賺得多而又容易些。

    不拿鋤頭不挑擔。

    風吹不到,雨打不到,太陽曬不到,不用戴面罩,不用戴護袖。

    好像家裡都有座印鈔的機器,那些闊爺們兒,就有百元大鈔點火抽煙的闊氣。

    讓他大鈔燒在你身上得到更大的舒坦,也很容易辦得到,有本事你就給他點火燒,燒不盡的。

    可又很奇怪,沒有多少人來賺這樣的錢。

    可見風不吹,雨不打,太陽曬不着的行業,盡管不用出汗和出力,卻要另出那些出汗出力不能夠的另一些甚麼,沒有誰給她想想,她自己也沒功夫替自己想,怨不得誰的。

     吃也吃在肚裡了,穿也穿在身上了,恩愛呢,譬如一麻袋稻殼,總也碰巧撈得幾粒米。

    還有存折,拿出來看看,再有多少苦處也該知足了。

    男人沒的可給她,錢和恩愛都沒有給她,自己東找西找,居然掉轉過來大把大把地賞給他。

    小閣樓沒有翻蓋,裡裡外外倒是粉了也漆了,換了玻璃窗子,添了新床。

    而她那個不明不白的男人,打她添換了新床,就連新床的床沿兒也不挨一挨了。

    閣樓下乒乒乓乓地搥得更勤快,夢裡夢外都聽得見。

    也不怕吵她睡不着,也不想她上完夜工多辛苦。

    一陣惱起來,就想拔腿走到天邊兒也不回頭。

    天邊也沒甚麼好去的,這兒總是個窩兒,離開這兒就會有比較敲打白鐵皮的吵鬧還多的煩惱,那些姊妹們都是她的榜樣,警察找麻煩,流氓找麻煩,客人找麻煩,誰都可以找麻煩,隻有窩在這座小閣樓上安全些,好歹總是良家婦女。

    往後的日子長得很,想不了那麼遠,隻要眼看着她男人忙裡忙外地煮飯燒菜洗衣服,男人做起這些雜事總是顯得那麼手忙腳亂,女人可又心軟了。

     街燈在三輪車夫的背上明明滅滅地滑過去,照出汗濕的衫子上扭動的折绉,一下子撇幾筆,一下子捺幾筆,霓虹燈上的線條也是那樣子,一下子撇幾筆,一下子捺幾筆。

    車在上工的地點停下來。

    他走他的,她走她的,各人各有一份兒生活。

    霓虹燈不懷好意地擠着眼,仿佛給她打暗号,相好的早在裡面等着啊。

     甚麼相好不相好!送錢的。

    她是收賬的。

    生來這個身子就是張支票,該磕印戳的地方磕全了,現款自然兌到手。

    她覺得好像就是這樣的,在她懶軟軟地去推動那扇搧裡搧外的落地玻璃門的當口。

     少的 城市的橋底下總是那樣地龌龊;一流黑綠的污水,若斷若續穿過垃圾的峽谷,兩岸便是那些交錯淩亂而專門生産這些垃圾的後門。

    居然還有那株發育不良的相思樹,給這條溝圳添點兒綠意。

     孤獨的孩子,好似為了留戀這點兒綠意,經過這裡時,總禁不住坐到橋頭的欄杆上,膝蓋上放着行李箱子那麼沉重的書包,一坐就忘掉甚麼時辰。

     多半也都是這樣的時辰,當太陽似落未落。

    街上多少行人哪,背朝着街心,雙腿懸挂在粗砺的水泥橋欄外面,有時候這一溪污流也會清可見底的,而那樣的時候不很多,但總是有。

    一些腐爛的布條兒替代了水草,順流蕩漾着。

    孩子就會想起《詩經》上的:“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學校裡選的那些老古董,他一篇也背不完全。

    這一溪污流裡破爛的水草,反而老是提醒他牢記住這點兒古老。

     上流不遠的去處,一條已經泡了許多日子的死狗,從他發現起,眼看它一天一天地膨脹起來。

    膨脹着,膨脹着,最後呢?終會吸的一聲爆裂麼?背後盡管那麼多的行人和車輛,他用不着經心地去留意。

    那輛三輪車,他比甚麼都熟悉,咔嚓咔嚓地磕着刹車扳手。

    差不多總是這樣的時候,他那雙凝視着橋下的眼睛,餘光就會迅速地被那輛三輪車上鮮豔的衣裳的光熠給吸引了。

    可憐的孩子就該把腦袋垂得更深了,仿佛要仔細地察看察看橋底下不斷流去的污水,究竟流走了甚麼。

    生着綠苔的下水道出口,不停地在嘔吐,把這個城市裡一些複雜的流液不停地向這裡傾注。

    流不盡昨天的榮華富貴,昨天的瓊漿玉液,永遠嘔吐不盡的。

    他的老父親還在那上流頭上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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