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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成白鐵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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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弄罷?該已下工了。

    而母親,坐着三輪車去上工。

    三輪車走他的背後蹬上橋,咔嚓咔嚓地磕打。

    孩子低垂着腦袋,“參差荇菜,左右流之……”那條膨脹的狗屍終會嘣的一聲爆裂的。

    他幾乎妒恨那個不停地在磕打刹車扳手的三輪車夫。

     孤獨的孩子确是把坐在三輪車上俊美的婦人偷偷地認作母親一樣地孺慕。

    閣樓上陰暗的一角,一張橢圓的老照片,嵌在煙熏了百年似的鏡框裡,那個和這個塵世隔一層抹不掉塵垢的玻璃的婦人,頭發和衣裳都像泥塑一般地闆正,沒有發絲,沒有折绉。

    面孔也就如泥塑的菩薩一樣,四平八穩沒一點兒性格。

    然而這些都不太重要,他沒有辦法勉強自己設想做這個婦人親生肉養的兒子,也怕看見它,把它轉向牆壁。

    居然也就沒有誰再把它翻轉過來,由它終年地對着淨是黃斑的粉牆面壁。

    可見他老父親、老兄長,早把那個婦女忘記幹幹淨淨了;盡管都曾多麼傷恸地哭悼過。

    他這個生命裡沒有母親的孤兒,自然更有理由不去理睬它。

     然而人總要個母親;怎麼可以沒有?家裡有這麼一個女人,替他洗制服、釘扣子、準備便當,替他打蚊子、送雨傘,給他留一份鄰人送來的紅龜或喜餅,雨地裡,一張不甚圓的雨傘把他們罩着在下面;雨的腥香,潮濕的體臭,貼地一層濃密的雨霧,兩個人都感覺着對方稍高的體溫。

    也是這座橋,橋身微微有些拱,水從橋面上往下流,雲母石一樣地一層層薄薄地往下流。

    多想看看橋下的溝圳裡是否漲水了。

    “媽,我們去看看!”心裡這麼喊。

    溫熱的手在孩子的肩上緊了緊。

    她聽見了自己心裡在喊她,就用這樣來答應他嗎?同學們會說:“昨天我看見你跟你媽上街了。

    ”那種溫馨把他整個擁抱了。

    讓他何等感激的一種恭維!他卻一直都不曾看到雨天裡橋下的這一溪污流。

     兩年來,這個母親卻離他越來越遠了。

    每天每天,彼此都把自己某一份時光放在陰黑的閣樓上,時間又總是錯過了,一個是早出晚歸,一個又晚出早歸,難得見着一面。

    制服髒污了,衣扣掉落了,雨傘下面罩着孤獨的孩子,一路上踏碎了水裡的街燈,孤獨地回到陰黑的閣樓上。

    多臊人啊,站着多麼高,躺下多麼長,總得自己照顧自己了,他就隻能躲在這橋上,等待着那輛三輪兒打後面的橋背上碾過,仿佛打背上碾過。

    然後盯住車篷上露出的那一點兒颠動的背影,就遠去了。

    街道是一條彎曲的胳臂,就把她攬過去抱走了。

    “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孩子狂吹着口哨,人總以為少年的口哨吹的是快樂的青春。

    他的胸腔裡窒悶着不知多少沉郁。

    時常的,坐在課室裡也會無端地想起橋上的這一個時刻,沒有辦法管得住自己。

    有多臊人呢,他得嚴嚴地隐瞞着,便當也得自己去張羅,扣子也得自己釘,再也沒人照顧他給他送雨傘。

    然而那個母親不給他張羅這一些,卻在給他張羅另一些。

    學校裡所有的費用都有人替他清繳。

    閣樓上小書桌的屜子角落裡,三天兩頭總留下一份紅的藍的票子,雖已不是紅龜和喜餅。

    他也曾跟在那三輪車的背後遠遠地追蹤,一次兩次都被丢得太遠沒能追得上。

    她去哪兒呢?再一次他就預先趕到平交道那裡——那個上一次三輪車消失的地方,再一次他再預先趕到圍着高籬笆正在修築一座不知多少層的大樓那裡。

    後來他就追上了,而他後悔為甚麼要那樣,仿佛一切的憤恨、恥辱、幻滅,都是由于他這樣的追蹤而招來的。

    屜子角落裡的零錢,孩子賭氣地不為積蓄地積蓄了起來,藏在臨街的窗口外面一伸手就可以夠到的檐瓦底下,幾次都曾認真地要撕掉它們。

    愈積蓄多,愈使他恐懼,因為老想着花在她身上,陪我吃酒罷!買她一件事,買一種他恍惚所需要的恐懼而殘忍的快意。

    露在車篷上那一部分颠動的背影,常是使他沖動地就想跳上另一輛三輪車追上去,她前步下車,他後一步下車,抓住她:“還你!還你!還你!”都還給她,所有背在背上的一身的恩情、一身的羞恥,都還給她! 然而還不清的。

    然而那些錢鈔永遠藏在閣樓的檐瓦底下,一月兩月,一年兩年,多少多少他全不知道。

     閣樓臨街的窗口本不很大,從前是木闆的拉窗,現在換上了玻璃。

    然而仍還是很小,又讓橫在店門上檻的“福成白鐵号”招牌遮去了大半個,要把新的零錢送到檐瓦底下,勢必要抓住招牌的上沿兒,小心探出半個身子才能得手。

    招牌喀嚓喀嚓響,那總是在夜半做完繁重的功課的時際。

    街燈大半熄滅了,小街上的行人絕迹了。

    黑洞洞的小窗兒裡,探出那麼一個半截身子的幽靈,甚麼樣的作祟喲。

     招牌上的大字小字都是他寫的。

    老大弄來一小罐兒柏油,寫罷,不知怎麼會那樣順手,每一個字都那麼滿意,一撇一點,一勾一捺,滑滑的,卻又澀澀的,要多适度有多适度。

    但是第二年他就恨起來,催他老大弄點白漆來油一油,重寫罷。

    老大總是說:好好好!又總是拖延。

     招牌上大大小小一共二十一個字,沒一個能看得中意。

    走過門前時,頭也不敢擡,仿佛那招牌上曆曆地寫着他見不得人的罪狀。

    “水溝水管”嗎?有了又輕便、又不生鏽、又不走樣的塑膠制品了,不知道誰還買白鐵焊制的水溝和水管。

    而“油桶水爐”不是軟膠就是鋁合金。

    “屋頂”自有隔熱的石棉瓦、塑膠瓦,“煙囪”也被水泥加工頂替了。

    “包辦工程”似乎不知有多遙遠,甚麼樣的白鐵工程啊!塑膠、鋁合金、水泥加工,合起心,挽起手,齊打夥兒整他們家的“福成白鐵号”,第一個就把他父親打栽了跟鬥,罰去掏陰溝。

    時代的輪子滾滾又停停,一個滾動,就不知多少冤魂喪生在輪下,死了也還不知道是怎樣死的。

    老大是個無用的好人,從早忙到夜,偏偏這個時代不很擡舉這種想用忙碌換取點兒甚麼的人們。

    他的女人該是全家最閑散的一個,反而輕輕地就挑起了千斤沉的擔子。

    照書本上的說教,這算是沒有道理。

    書本上的道理不知從甚麼地方編造來的,既和生活不符就理該打倒,撒謊的課本,為甚麼不肯說實話!但是某一部分淺薄的知識,也就使他看得到塑膠、鋁合金和水泥加工品了。

    這點兒可憐的知識使他不斷地發覺這個世界另有一套大家都不肯承認的道理,而他是真正地上進了,盡管考試的成績一次比一次低落,他上進了。

    那是一種孤孤單單的上進,死去了大哥,死去了父親,隻因他們存心那麼堕落,死守着一套又一套的虛妄。

    家中唯一的女人,唯一的懂得進取的,卻隻能托着那一本與生俱來的支票,去蓋印,去兌錢。

    血是浪費的,汗是白流的,天黑了,如此價廉的電燈舍不得開,蚊子雲集而來,吃飽了唱,唱餓了吃。

    一點也沒有換得到甚麼,鑽在白鐵堆裡找那永遠失去的夢想,那裡面永不能再有他們所要的東西了。

     而他的老大生在那一代裡,似乎注定就要死心塌地地尋找一輩子。

    許多許多不需要尋找就可以得到的東西,總是拒絕了不肯要。

    冥頑的一代,和這少年相去不過十年的工夫,物體下墜接近極限的那種加速度,物理學上一點粗淺的道理,這個十年的距離就是這樣的。

    生在這十年前的,命定該被撇棄了,讓生在十年後的挺起胸來走新路,不要用那樣笨拙的忙碌,新路上走着新人,行着新事,裝扮如一隻一隻彩豔的蛾蝶,不必蠢得像蜜蜂。

     這個孩子在智齡上該是他兄長的兄長了,盡管他趕不上後面追上來比他還新的新人,他還沒有新到可以憑石器時代的利牙就能做王的那個新境界。

    他是屬于雜交的一代,心是熱的,臉是冷的,孤獨地坐在都市邊口的小橋上,橋下流不盡的污水,規規矩矩追慕着那個彩蝶一樣的母親。

    而回到污黑的蜂巢裡,一切蓋滿了污塵,灰撲撲的。

    他可以偷偷地潛進不屬于他的另一間空的蜂房裡。

    但不是偷偷的,決計沒有誰闖進來,隻是心理上總有一種偷竊的感覺。

    他就會盲目地擁抱住這間空的蜂房裡任何的甚麼,那樣一條蓬松的襯裙,卻可以團作一點點兒握在手心裡,一松手又會回複那麼大,用他身體的每一部去親熱它,苦悶而又憎恨的,一切都使他厭惡和流淚和獰笑,要殺掉自己。

    手背壓在新床的床沿兒上,壓出一條又深又紅的痕迹,舌頭舔在痕迹上面吸吮着,人是茫然地跪在那裡,居然有一窄條橙黃的夕陽貼進閣樓裡頭來。

    去數數看罷,檐瓦底下究竟積攢多少了。

    去制着她如何如何,用她如何如何賺來的錢鈔,去如何如何地支使她,好似狗咬尾巴地循環着,一種自給自足的懸吊的嬉戲。

    很懶得去數,恐懼去數,吸吮着手背上又紅又深的痕迹,他就會猙獰地把那條蓬松的襯裙塞進草綠的帆布書包裡,污髒的書包上,印着在這麼幽暗的閣樓裡看不清的标記,交叉的兩隻化學燒瓶,外帶小商人用來自渎的兩個外國字母。

    那襯裙終會丢進橋下的污水裡,幾百元一條的商品,剪作一绺一绺的,污流裡的水草左右流之,下水道的出口,永遠不停地嘔吐着昨日的奢華,它是永遠不住地嘔吐着。

     然而這是個模範少年,街坊們用他做榜樣,教導孩子們跟着他走。

    至于走往哪裡去,這都是他的事,街坊們不管那些的。

    小街上塞滿了求生的人們,塞滿了行業。

    總要重複的,也總要相克的。

    這樣的街坊,仍然教導他們不長進的孩子跟着“福成白鐵号”那個模範少年的背後走,不問走到哪裡去,他們都放心。

    但是沒有哪一家準許他們的女兒跟着他走,除非他家的招牌上換一個字——福成白金号。

    也用不着為這麼樣應該有的勢利感傷了。

     年輕人的日子就是這樣的,無盡的精力必得送出去。

    送不出去就把自己烙餅似的翻來翻去地煎熬。

    閣樓上也黑透了,亡母的照片背轉着甚麼也不肯看一眼,牆上淋淋漓漓褐色的水斑。

    縱不是兒子把她轉過去,她也要面壁的。

    他怕她躲在幽黑的一角,老是窺伺他的行徑;她也是不肯窺伺這個孩子而認命地面壁了。

    牆上的水斑仿佛二八月的巧雲,寂寞地變幻着這個形象、那個形象,千百種的形象。

     且不管一切都太使孩子迷惘,他仍有他自己喜愛的時光。

    當清晨夾着寒伧的便當,背起壓歪了肩膀的書包的那個時辰,孩子可又春天一樣地華麗了。

    在那樣的時辰,陽光把他接出那座墓穴似的小閣樓,陽光照出孩子的一對金翅膀,把他那張染黑了一整夜的臉龐重又洗淨了。

    那時光,店門都還緊閉着,分不出哪一家貧、哪一家富,耀眼的商品、不打眼的商品,得意和落魄,統給陽光照射不到的晨黑一筆拉過去,抹掉了。

    小街上隻有水肥車和菜販子,從古至今都是人們不可一日或缺的好朋友。

    而往年靠着兩根棍子一般的光腿,如今都變作圓圓的車輪了。

     小街上淋淋漓漓滴下些黃水和菜水。

    隻有這樣的辰光,他仿佛又從冬眠裡複蘇了過來。

     然而朝陽給人帶來的勇氣畢竟太短促,但總是真實的,比孩子自覺的存在還真實。

    他呼吸着清涼的空氣,而在陽光的照射裡,何等蒼白的孩子!另一面的悲喜和欲望,從他的身上脫落了下來,因此他蒼白! 一九六二·一·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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