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說,八爺,初來乍到的,全仗您啦多指點。
” “說不上;吃衙門飯也就那麼回事兒,一回生,兩回熟。
”黑八從胡子嘴裡摘下煙袋,磕磕我懷裡的刑棍。
“多早晚哪——輕重琢磨使喚熟了這副家夥,就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兒。
” 黑八那副神情,真像天生的就是個老長輩。
“您啦多指點,八爺!”這樣的恭維也不知重三疊四多少次了。
我拉拉号衣襟兒,手腳沒甚麼地方好安放,仿佛老這麼恭維人,倒把自己弄得很不如人了。
大堂上燈燭一片明,這情勢挺像上甚麼廟會香堂。
兩廊裡我們這一号的衙役大約都上齊了罷。
天可真寒,一個個号衣底下襯着皮的皮、棉的棉,全都脹得滾圓,也還是凍得不住腳地跳着跺着,真使人以為一個一個操甚麼古怪的兵操。
這樣子溜廊風,縱是裹上三床被窩,怕也抗不住,真不是滋味。
還說這是一輩子的鐵飯碗兒! 爹花五石麥子給我打點了這份差事。
剛打三更,他老人家就把一家大小都給嘈喝醒了。
熱被窩可難丢。
頭一天當差不能馬虎。
天寒地凍的,娘也囑咐,老婆也叮咛,多穿點兒呀。
新号衣,沒想周全,該裁肥敞些兒;光襯小棉襖可架不住,沒出房門就哆嗦了。
要是單襯皮襖,空心殼兒更加不兜暖。
怎樣計算也不行,由着娘和老婆撕扯,穿上又換下,若想皮的棉的一總襯進号衣裡頭,算是沒轍兒了,抖得我一個跟一個打不完的噴嚏,人倒是真真地清醒過來。
大嫂子把雞蛋鼈子下好了,爺兒倆,一人三個,吃着的工夫,娘又不甘心地翻箱倒籠,算是找出爹一件沒吊面子的胎羊皮筒子,湊合着這才上道兒。
爹不知是把我當作多大的孩子,打着燈籠硬要領我上黑八家。
到處是零星的寒雞早啼,燈籠照不出地上怎麼樣,腳底下倒是有數,喀嗤喀喳,不是冰碴子,就是霜屑。
“這天哪,一勁兒幹冷!” 爹嘴巴埋在風帽兜兒裡嗡嗡地說不清。
我真懶得從帽兜兒裡露出光嘴巴來回應他老人家。
爺兒倆埋着頭走在不見人影兒的街巷裡,黑沉沉的偌大一個深夜,單由咱們父子倆力頂在身上,心也壓緊了。
有黑八領着上衙門總該放心了,爹仍然一直跟到衙門口,袖手立在那兒不肯回去。
燈籠杆兒袖在裝糧食口袋一樣肥的袖籠裡,燈籠從下面照上去,爹那張富富泰泰生意人的胖臉上,黃是黃一塊,黑是黑一塊,活像貼金的泥菩薩日久剝落了。
他老人家傻傻地望着甚麼,背後襯一些燈火和煙霧,專做衙門生意的胡辣湯、煎包子、打爐餅、油條熱粥,生起一街的火煙,把衙門兩旁站籠的大黑影子投到兩側的粉壁上,一條一條橫來豎去的條紋,深的和淺的,羅織出格子洋布一樣的花色。
“八爺,早班哪!” 扛洋槍的守衛子一張口就是一團白氣,頂面跟黑八打招呼。
臉上和身上落滿那些條紋,仿佛人正關在站籠裡上刑。
“辛苦了,老弟,該換班兒了罷?”黑八沖着那站籠噘噘嘴,“老沒生意了!” “快上生意了。
”黑八側過臉告訴我爹說。
可他老人家傻傻地望着甚麼,似乎他得牢牢地盯緊,提防那已經看在他眼裡的,一不經心又從眼角溜走了。
他若是也能進衙門,怕也少不得陪着兒子挨冷受凍地待在這兒伺候了。
而冬夜長無盡頭,離天亮不知還有多久。
“你過來一下,老三。
”黑八領我跟一個挺面熟的老家夥打照面。
“我給你引薦引薦,這位章老大——立早章,西廊的老夥計,侍候過七任大老爺,你多跟他讨教讨教沒錯。
” 趕上一步去,我打了個千兒:“章大爺,您老前輩多指點!”都是同廊吃飯,原犯不上;隻怪初來三天生,不能不攀一攀,多買一點賬,又是黑八引薦的。
不過若論那把年紀,跟他打個千兒,小不了我,也大不了他。
“火神廟背後陸陳行的少老三。
”黑八拍拍我說,“我這就托付你就近多關照了。
” “得,老八,咱哥兒倆還有說的!” 這位章老大總也有六十開外了,瞧那副精神真不輸給年輕小夥子,兩廊下數他穿着最單。
“交冬數九,我就是這一身。
要不,三十來年的太極拳一天沒拉過,白摸啦?” “你行,老大,千年王八萬年龜,都給你占全了。
” “說你不服,哪天咱哥倆兒找個時間較量較量,單來彈腿,你彈幾路,我照加你一番!” 他倆大約就是這麼逗慣了的。
“小老弟别見笑,咱倆老家夥碰到一起,連葷加素啥都來的!” 有這麼兩個又風趣又不見外的老前輩關照,這份差事倒真幹得,爹就是再花上五石小麥也劃得來,橫直咱們家開的是糧食行。
“我說小老弟,把那個吃飯家夥先靠牆上罷,”章大爺指的是我懷裡這一副像支船槳的刑棍。
“别死掯,大老爺升堂還早着!” 聽他們說,縣大老爺有一口老瘾,一睜開眼,來不及燒泡子,先得調半盅膏子灌下去,然後才得躺下來,平心靜氣燒上半個時辰,要不就上不了堂;上了堂也撐不到時候。
“今兒有個大案子,定要多耽擱。
大老爺這口瘾隻怕十個泡子才過得足。
” “那可不!” 黑八打勒腰帶裡抽出一串子煙袋荷包,左近幾個一人請了一窩子煙絲。
“八爺這是幾品來着?” “人是十八品外不沾邊兒,抽的是一品香——就這點兒還值幾文!” 有的就溜溝子,品品味兒說:“我嘗這是鳳台莊出的極品,八爺你還客氣!” 我這個煙酒不沾嘴兒的,夾在裡面好像不知多出多少手腳,多得沒處可放。
就想輕輕地退後些兒。
黑八倒像存心當着衆人擡舉我,把他抽了一口的煙袋捽在手心裡擦了擦碧玉嘴兒,橫過來敬我一袋。
“我……我……”我擺着雙手推拒,不懂該怎麼應付才算不失禮數。
這就怨不得爹仍把我當作個孩子看待了。
“在理兒?” “我……我欠學!”我這一急,居然急出詞兒來了,趁勢兒趕快往後蹭蹬兩步,手放在嘴巴上呵暖。
溜廊子風吹得兩條腿好似沒穿褲子。
堂上有人在那兒走動,想是大老爺快升堂。
燈火把三兩個人影摔到廊前青條石的台階上,腦袋朝下,仿佛人是截成一段一段兒地倒懸在那邊來去晃動。
有兩個内衙聽差樣子的,擡一架大火盆送到當堂的高案子背後。
一股子木炭香,濃濃的年意,高案子搭着金黃緞子桌圍,上面繡着四爪蟠蟒。
這幾個鳳台極品老家夥,聊的是今兒這案子。
那黑八好像甚麼他都比别人知道的多,淨聽他拉咕。
“有奸必有殺,你就記住這個道理,沒錯兒。
” “說是死者那個原配花掉不少銀子。
” “多新鮮!”推了三四十年太極拳的章大爺直着脖子說,“打官司不花銀子,你聽說過?” “原配既是原告,總犯不着——要是我的話。
可見哪,這裡面不定有甚麼咕咕丢
” “我看你是白吃五六年衙門飯!”黑八煙袋窩子點着那個年輕些的家夥說,“打官司打的是理還是銀子?她既告狀,難不成不想打赢這場官司?——況還有二百兩銀子盜贓可圖咧!” “怎麼說?不是五百兩?” “她原告隻告失掉二百兩;就這二百兩也是多報的,死無對證嘛!” “那,這次捕房有油水了!” “狀子上業已改了五百,反正多出的三百兩,彼此都落點兒罷。
” 這些我都聽不出門道。
隻覺得這哪兒是當新差?這像趕甚麼夜市來了,聽他們打着暗号談買賣似的,我可一點兒也聽不懂,給冷在一旁,不由得非常渴念起家裡那個暖暖烘烘的窩,不知有多遙遠。
那窩兒裡融融洩洩的老小。
果然就是老話說的:“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
”爹總該回去了罷,不能老守在衙門口,老瞅着那一對殺氣騰騰的大站籠。
上年歲的人,火氣衰了,真抗不住這樣酥骨的冷風。
爹臨到衙門口,還又重三疊四地囑咐又囑咐;察言觀色呀,倆眼睛放活歡一點兒;吃這行飯,就要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其實我看也沒有甚麼了不得。
大老爺歪在家邊過大煙瘾,這些小老爺在兩廊底下過旱煙瘾。
煙也抽足了,天也聊夠了,不過是照葫蘆畫瓢,黑八,章大爺,幾個既都散開了,我還不是跟着學!拖起船槳回到給指派的位子上,這不就截了?各行各業恐怕沒有不拜師受業的,就是劊子手也得拜師傅學手藝,先學砍番瓜。
唯獨這一路行業,站班當差的沒師傅,無師自通。
我心裡可說,就拜章大爺為師得了,學的不是他的太極拳;隻因黑八大排頭,連他人影兒也看不到,隻有跟章大爺學,兩人肩挨肩,他幹嗎,我跟着幹嗎,敢情沒錯。
可見黑八受了五石小麥的好處,沒有白受,獨獨替我引見了章大爺。
大堂上,人愈上得多了;暖簾每一動,就使人疑心那是大老爺升堂了。
這不簡直個兒是在等着上戲?隻欠開台的鑼鼓家夥。
暖簾動了不知多少回,出來一個官爺子,心想一定是大老爺了,老老的駝着背。
章大爺小聲告訴我,那是二老爺。
不知有沒有甚麼三老爺、四老爺。
堂下上來一串小隊子兵勇,洋槍一排,紅纓槍一排,大刀鞘老碰上甚麼。
該說是龍套還是起霸,這總像上戲那麼回事兒,不當衙役一輩子也見識不到這樣的陣勢。
總算熬到大老爺升堂,酸酸的,哪裡是想着那樣的龍行虎步,好像腰裡有甚麼毛病。
大老爺并沒穿補袍,隻配着一長串佛珠,頭上也隻戴着便帽,那雙靴子遠遠看去便不怎麼新。
早年聽外佬佬講過,新中功名的老爺上任,撒尿都要鋪上一層新棉花,若是緞靴上濺了一星星,立時就得另換一雙新的。
可這個老爺一臉的浮腫,挺着肚子的黃胖子,一身松當當的陳舊,靴子踩進尿窩子裡,定也照穿不誤的。
新棉花墊腳的那等風光,該都在煙燈上燒成灰燼了,隻怕沒有甚麼還能比那小小玻璃罩裡如豆的火焰兒更風光。
一樣的都是騰雲駕霧的日子,雲底緞靴如雲土,如今還是要磚頭一樣的一塊一塊的雲南煙土罷! 大老爺偏着身子坐下,含一根四五尺長的旱煙袋。
跟差的蹲在一旁伺候,安煙又點火。
那柄套在黛綠包銅刀鞘裡的大刀拖在羅底磚地上。
真不相信那樣低三下四的人能有甚麼武藝在身。
大刀佩在身上,不知該說它是香荷包還是鼻煙壺。
大老爺雖說偏着身子,臉可是勾過來披閱案上的公文,一面嗤嗤呵呵咂着雞心紅的小茶壺,堂下也都聽得見。
照這樣看來,大老爺真該多生兩張嘴巴才夠用;又要吃,又要喝,又要問案。
“帶人犯……” 大老爺好像這樣酸酸地吩咐了一聲,但是聽不清。
那個安煙點火的家夥立時三步兩步跨到堂口兒,手握刀柄,一手叉腰,滿口的外鄉口音,尖嗓子叫着: “帶人犯徐周氏!”那和賣烤白薯的吆呼差不多一樣的味道。
随即向兩旁揮揮手。
其實并看不見他的手,那隻是長長的馬蹄袖照空裡弧劃兩劃。
就有兩個小厮模樣的小子擎着三尺來長的竹筒,挨盞挨盞去夠着吹熄大堂兩壁那些燭台上的紅燭,隻留下大老爺案上一對大蠟燭。
堂上堂下除掉大老爺那張松泡泡浮腫的臉子,甚麼都被這黑森一片給埋進去了。
這好似一面法力無邊的網羅,沒天沒地地撒下來,隻留一個口兒,露出那麼一點兒亮光,打那兒探進來一張屍臉——大老爺那張不見天日的黃胖子臉盤,似乎還該生一颔赤紅風揚的虬髯,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