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常見的鬼判兒。
從遠處——從陽世嗎還是從陰間——起一陣金屬的抖顫,那鐐铐的索鍊,嘩啦,嘩啦,仿佛拖曳着深重的船纖,拖曳一樁無底無望的沉冤。
從陽世嗎還是從陰間,緩緩地、疲累地,便是那樣地拖曳而來了,近了。
黑八說的大案子,黑八說的有奸必有殺,說那兩架站籠快上生意了;聽這索鍊,多少罪!多少孽!和多少冤苦,在一片黑森裡摸索而來,在冰霜上滑來。
似是誇傲,又似彷徨于這樣五更嚴寒,使人抑制不住打着牙骨,感到牙齒咬到那些在冰霜上拉動的索鍊,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從齒縫裡拉扯來,拉扯去。
“嗚……嗚……嗚……”
兩廊下發出這樣的低吼,仿佛是一種低沉的号泣從墓穴裡幽幽慘慘地飄上來,又好比猛虎護食那樣地咆哮。
這聲息聽來如此之沉濁,又似輕飄飄地飄上天去,拿不穩是遠是近。
人在無來由的噩夢裡,常是被這樣的聲息膠黏在心裡,被這個糾纏的聲息所苦。
在這樣陰凄凄的幽暗裡,“嗚……嗚……嗚……”這噩夢裡打呓谵似的低吼延續着,使人周身發麻。
犯人拖曳着鍊索,瘦小如一頭畜類被帶上大堂,跪到堂前的青石階上。
跪的那樣子自然而方便,仿佛經常要到這兒來跪上一跪地那麼熟練。
章大爺的手肘拐了拐我,先一回以為那是無意碰到的,後來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來幹這一号的不光是要打犯人的闆子,還須哼出這樣的聲音吓唬犯人。
那就跟着嗚嗚地低吼罷,哼得自己也毛骨悚然了,不用說犯人;又是這樣冰天凍地的四更天。
後來才曉得這叫喊堂威。
跪在石階上矮矮的黑影,看來真夠單薄,使人擔心等不到天亮,或許就已凍僵在那兒,挺硬的,使勁兒扳一扳就會推斷了。
大老爺歪身子靠在熊皮椅帔的太師椅子裡,好像甚麼他也沒聽見,甚麼他也沒看見,隻管叭哒——叭哒——不緊不慢抽他的旱煙,遠在廊下也聽得見。
那樣子地不經心,仿佛要挨到天亮再問這案子。
而那樣吃馍兒似的叭哒叭哒的響聲,聽來就能猜出那個出土老漢玉的煙嘴不知有多粗,有多笨。
那一團一團的黃煙,走老爺黑青的厚嘴巴裡噴出來,盤繞在一對高燒的紅燭上下,給犯人多少妄想和絕望!大老爺甚麼樣的德意,該是飽含着老漢玉煙嘴的口裡噴出的那些黃煙罷?——變幻叵測的。
盼到大老爺可也舍得動一動手,拿開他的旱煙杆,咧着嘴大聲打上一個呵欠。
煙袋窩子磕在銅火盆上,當當當地磕了又磕。
看上去白白淨淨的那個聽差,趕忙打千兒似的搶上一步,半跪下來伺候。
但大老爺拿開煙袋沒讓他裝煙,似乎吩咐了甚麼話,廊下一點也聽不到。
“大老爺傳話,徐周氏你有冤申冤,有罪認罪!”
白白淨淨的跟差用一口尖銳的外鄉口音挑起嗓門叫了一聲——包甜包面包熱烘烘白薯來……
跪着的黑影蠕動一下,仿佛往前栽倒的樣子,砰砰地磕着響頭。
“冤哪,青天大老爺……”
隻這麼一聲,人仆倒在石台上半晌都不見動靜。
“那麼,徐周氏——”大老爺也是那樣的外鄉口音,自來自地帶一種冤屈的味道,“你同姓戴的奸夫相好多久啦——?”
“青天大老爺,小的冤哪,我哪裡認得這個人!”這個被喚作徐周氏的犯婦,啞啞地哭叫着。
“開恩罷,青天大人!不是大老爺你問起,小民連這個人姓甚麼都知不道,求青天大人給小的申冤哪!”
聽這女犯的腔調,一定很年輕。
剛才聽黑八說,這女的五百兩銀子賣給人做小,身價也不算低,想必生得夠俏,可惜黑裡看不清,隻是影影綽綽一個單薄的腰身,披一頭蓬蓬松松的亂發。
她那樣地喊冤,堂上堂下可是一片死寂,沒有誰響應一下。
仿佛官廳設的公堂,有的是天理國法,有的是莊嚴靜肅——高大的廳堂有嗡嗡的回聲——可總抵不住這炎涼的人情。
大老爺嘛,生來是大老爺的命,又生來是抽鴉片的,抽旱煙的,那真沒有一點點辦法。
“招供!”
大老爺含着粗笨的老漢玉煙嘴兒叱道,眼睛定定地望着房頂。
似乎犯人不是跪在堂口,是吊懸在房頂橫椽子上。
“大人,你就是青天活菩薩……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死得慘……”
這婦人一提起她相公,就哭倒在地上,半晌都像死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大約這都是大堂上下見慣了的,良久良久,居然沒有人搭理,好像誰也不曾拿這人命案子當事兒辦。
或許一個罪犯就該這樣聽由她死活去。
一絲兒起自黃泉似的幽幽嗚咽,死去的冤鬼還魂了罷?婦人拉動身上的鐵鍊,撐起身子,口裡喃喃念着,愛唠叨貧嘴的老娘兒們才是那樣,哪裡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媳婦!
這個女犯徐周氏,接不上氣兒地訴說了。
她說她生得好苦的命,爹娘貪圖那五百兩銀子,十五歲就把她賣給徐家相公做小房;進了徐家門,一晃就是兩年整,日子一天壞一天……
她隻說:“人哪,盡把不是都歸到小的身上……”沒有拐上那個原配,不知是不敢得罪大婦,還是壓根兒不知道好歹。
可憐十七八就做了小寡婦!我那口子十八歲跟我成親,也還一點也不懂人事,而她居然圖财害命養漢子,要不是做大婦的誣告了她,便一定是天生的妖精了。
“臘月初七那天,家裡錢沒錢,糧沒糧,不說年關難過,就連二天臘八兒也過不去了。
我家相公起一個絕早,打算到處走走、告告幫、借借助,就便去大娘的娘家,那邊應允過我相公,年前給他籌點本兒,做點兒個年貨生意……”
可那個迷迷糊糊的大相公,一出去便是一整天。
那天刮着幹雪,左右開店做鋪子的街坊,賒的欠的不知在人家那兒挂上多少賬了。
新賬壓陳賬,年根歲底還到那兒去賒喲借喲,小娘兒們冷冷清清撇在家裡頭,挨餓受凍足足熬上一整天。
多少逗人疑心又逗人心寒的腳步聲,總是那樣地戲弄人。
幹雪一波一波地撒上紙窗棂上來。
那樣的年歲,被埋在冰雪和肚饑裡,該是盼着爹回來罷,娘回來罷,可這小丫頭盼的是她四十歲落魄潦倒的老郎君;盼一點柴米,或許一點一知半解的恩情,被擺弄完了所換來的一點口腹之需,該都是太早就已認命地默默吸吮的苦汁了。
這一次不是逗人疑心和寒心的腳步聲,也不是撒上窗棂的幹雪捉弄人,約莫二更天時分,踉踉跄跄的腳步踐着雪沙,沒等拉開門闩,門縫裡就呼進一股子沖鼻的酒臭,喂豬的酒糟就是那樣的味道。
她男人歪身子倒進來,肩上背一條鼓鼓囊囊的褡裢,裡面裝的是大馍麼,還是白薯胡蘿蔔?哪敢想還會有腌臘年貨甚麼的!褡裢裡倒出小石頭一樣沉墩墩的一堆,在八仙桌子上。
隻那麼一根兒燈草的小焰子油燈,鬼火樣地跳閃,半晌才認出那一堆灰白燦燦的大小銀錠子。
“五……五百兩!你睜大眼睛看看罷!”
男人的舌頭好似腫有鞋底大,說話說不清楚,不知是凍的,還是醉的。
一定窮瘋了,幹出甚麼歹事,弄來這麼一堆銀錠子。
“我把你……賣了,照本錢;沒蝕……也沒賺,淨玩了你兩年……便……便宜不是?”
男人紅紅的鼻頭,分明是凍成那樣子,倒像不知有多傷心。
這小女人沒打算相信,隻指望大相公就會打懷裡掏出兩個熱馍來。
“你倒……沉得住氣!”男人站不甚穩地試着撲過來,可又歪到八仙桌邊兒上,伸手抄弄那一堆灰白燦燦的銀錠子,媚起眼角兒睨她。
“明……明兒……一早,人家就……可就來帶你了……”就伸過手來拖她,“來罷!就……這……一夜了,我的小……小二娘……好歹……好歹……咱們也是恩愛一場……”
那樣爛醉的兩眼,泛紅絲絲,這小娘兒們實在不敢沾惹。
有過那樣的,哕出蛋花湯一樣的髒東西,潑她一臉一胸一枕頭。
小娘兒們躲閃開了,瞪緊八仙桌上的銀子。
圓圓的一堆,那是墳呀,埋她的。
得了,你就賣罷,轉手罷,十七歲,可經得住兩年一轉手,這輩子十次八次經得住賣。
那座埋她的小墳,埋進去,不出兩年該又轉轉手讓她托生了,投胎投到另姓旁人家。
這都是笑話,叫人半信半疑,隻有日子過得這等饑荒才是真。
“來喲,我的……小二娘!小二丫頭……”
男人手像鐵铐,冰涼冰涼地箍住她精細的小手脖兒。
要是存心躲,還是躲得開的。
可遲遲疑疑相信她男人真就會幹出那一手,要不灰白燦燦的大小銀錠子一大堆打哪兒來?大老婆娘家也萬不至撒手就是五百兩銀子借給他。
小娘兒們心那麼容易軟,要怎麼就怎麼罷,男人走懷裡掏出一封雲片糕。
“真的你舍得賣我?”
女的總還有空兒問那麼一聲,胃裡已像燒火一樣地饑荒,不那麼一片一片揭着雲片吃了,窮兇急惡地啃着吞着。
那壓在身上的男人也燒火一樣地饑荒,那麼窮兇急惡地啃咬。
以物易物的小市場,各取所需了。
盡管死去活來的小女人時時提防就會有甚麼東西酸酸黏黏臭臭地潑她一臉一胸一枕頭,總還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雲片糕。
或許真的就隻這一夜的恩情了——還有甚麼可戀?生就的這麼賤喲!
小娘兒們通夜沒有阖一阖眼,兩年前也是那麼一堆灰白燦燦的小墳頭,埋她,她沒那麼怕。
如今或許長了年歲,縮在炕角兒上,哭一陣,念一陣,守屍一樣地,面前守着這麼個死睡的男人。
風息了,雪一定很大,窗外好似月光一樣地亮堂堂,看不見那幾株貼窗的苦竹,怕是給積雪重重地壓倒了。
那會是個甚麼樣的漢子呢——用這一堆銀子跟她相公買她的那個男人?小女人走下炕,守在八仙桌上這五百兩銀子前面愣想心事。
死冷的長夜将人熬幹了,魂也失落了,淚在眼裡結成冰花兒。
做了些甚麼,好像自己都不大知道;不由自主地收攏那一堆銀錠子,兜在衣兜裡,一趟一趟地,隔着她睡熟的男人藏到炕裡邊。
收好了罷,死人!一分一厘少不得人家的。
天亮人家要來帶人,人走了,銀子總要一是一、二是二地還給人家。
我躲回娘家去,你賣我一回賣不成,你還忍心賣我二回嗎?
“慢着!”大老爺拍一下案台,“你往炕上搬銀子,來回搬了多少趟?”
“說!”堂上不知是誰随聲催促了一下,或許是二老爺。
“也記不清了,青天大老爺!至少總有……總有五六趟——記不清了。
”
“五百兩銀子,你五六趟用衣襟兜完了?”
“記不清了,大老爺,”小女人經過娓娓訴說了這許久,心情有一種無比沉靜似的,“記不清了。
”這麼重複着,那口氣就好像家常過日子在尋找一件不吃勁的失物一樣,記不清就慢慢找罷,是那樣的意思。
“也許搬了四五趟。
衣襟隻有這麼大,想多搬點兒呀,搬不多。
大老爺多包涵,我搬不得那樣重。
”
堂上仿佛有絲絲的笑聲,當然隻有老爺們才可那麼放肆。
“聽聽?”一位偏左首的老爺說,“憑那麼小的衣襟,五六趟就能搬完五百兩銀子?鬼信罷,這個惡婦!”
女的也不分辯了,側臉望着甚麼。
她跪在那樣凝着冰霜的石台兒上,也不嫌撐不住。
忽然我覺得,問案就問案,幹嗎非要人跪着講話不可?
“那就比畫一下,那堆銀錠子堆得有多高,有多大——四周圍?”
小婦人試着比畫,大了又縮小了,縮小了又放大了。
“有這麼多!”看那手勢比畫,大約合上一隻海碗覆過來那麼大小。
“也沒有數一下,多少大锞,多少小锞?”
“沒有數,數也不認得。
”
女的一雙手仍停在空裡比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