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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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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五百兩銀子搬弄完了,打點打點衣裳。

    箱籠裡,典的典,當的當,剩不多點像樣兒的了,能穿的都加在身上,帶一個風吃飄得起的小包袱。

    回北洗家樓娘家,十七裡,平時要走大半個時辰,雪天不知道要走多久,天也不知幾時亮。

     徐大相公仍然死人一樣動也不動地挺在炕上。

    酒色财氣你都占齊全了,我跑到哪兒,你總找得來的。

    我也不想跑得遠,總得回這個窩兒裡來;這一回賣不成,你還忍心賣我?狠心呀,有一份兒恩情你也忍不下心!看住你五百兩銀子,天明退還人家罷!人就這樣一把眼淚、一把濞子走了。

     風雪已住,一打開房門,真以為天亮了,遍地的白雪耀眼,還算不怎麼深。

    天色真就快亮了。

     人真是窮不得;人窮志短,拼當了店面,大老婆養不活,送回娘家了,如今沒的可賣,主意打到小老婆頭上。

    這就去嗎?小女人留戀着黑漆漆這間小屋子。

    總得回來嗎?跟他過甚麼樣的日子?不如聽他把自己賣了罷,那個人家出得起五百兩銀子買人,買的又不是黃花閨女,那日子總不錯。

    索性等着人家來帶人罷!……這個念頭可并沒把她給留下來。

     前面的店面業已盤給人家,屋檐底下一排風雞,鶴一樣的白,都是人家的。

    門窗上淨覆着雪。

    小女人又停到給積雪壓彎了腰的苦竹前面愣上好一陣,似可聽見她男人扯呼噜。

    走罷,走過又窄又長的天井,打後門溜了出來。

     沒有風也沒有雪,可一走出後門,撲面的淩人寒氣能把人臉上剝下一層皮。

    後門外的巷子裡沒一個腳印兒。

    城門隻留尺把寬的縫,中間用鐵鍊扣着。

    城門洞裡掃進斜斜的一角積雪,沒人守。

    小女人偏着身子拱出來。

    出城天就蒙蒙亮,身上似乎走暖烘了一些。

    或許不用等到今晚上,她那個無情無義的老郎君就要找到門上來。

    縱死也不回去,打定主意過過年關再說,娘家再窮,總比錢沒錢、糧沒糧好過一些。

    橫直她男人也不孤單,到大娘娘家過年去。

    這麼樣,兩下裡反倒都落好。

     小腳在黎明的雪地裡趕路,那連串的腳印也是古怪的。

    城外風大,地上積雪不那麼平坦均勻。

    趕路趕到出城不遠的莊子,才碰上頭一個趕早的行人,走後面超上來,騎一頭白叫驢,人和驢子都噴着一團團的白氣。

     雪地上留一行清清晰晰的蹄印,白叫驢配的花鞍子,織就的萬壽如意鈎,脖子上九隻白銅大串鈴,真招搖,聽那嘩嘩吵鬧的鈴聲,就覺得要不是響亮的大晴天,便一定滿天都是閃跳的星鬥。

    天呢,白冷冷的,剛曚昽亮,還看不出是陰是晴。

     串鈴響響又停停,小女人不敢擡頭看,覺着驢上那人老翻起銅鈴一樣的白眼珠子勾着看她,看她這個背着男人偷偷跑走的小媳婦。

     走不多一會兒,串鈴不響了,她知道前面那個行人一定停下來了。

    這就心裡犯疑起來,拿不定主意怎麼往前走,又沒有岔道可以岔開。

     “小大姐,靠你那雙釘鞋也能趕路嗎?” 果然那人跳下驢子,站在路旁一棵冬枯的柳樹底下。

     女人也沒敢拿正眼去看,俯首下去,好像真的要辨識一下腳上這雙套在繡鞋外面的小釘鞋,踩冰雪雨水倒宜當,趕起路來就不大合腳了。

     “要是不嫌棄,搭換着騎一陣兒罷。

    ” 這小娘兒們任怎樣慢慢吞吞地蹭蹬,既走不得回頭路,終歸走到這人跟前了。

     “謝謝這位大爺,您老趕路罷!”小女人道了個萬福。

     “别見外,出門在外嘛,冰天雪地的……” 小女人思量着,别碰上歹人罷?就自顧往前走,頭也不擡。

    “謝了大爺,面前——就到家了。

    ”實際可沒敢仔細瞧這人,不知道該稱大爺的年歲,還是該稱大哥的年歲。

    她自顧往前走,這人也不騎上驢背去,牽着牲口傍她走。

    串鈴不響得那麼急促了,璜琅——璜琅——聽那口氣,該是個老老成成熱心腸的人。

     “這樣子放眼不見人影兒的,家裡也放心你一個人趕早路呀?該來人接你的……” “也不;常來常往的,熟路,又深怕天晴化雪,路上越發不好走。

    ”口裡這樣捏謊,心裡經這人一提醒,倒真覺得一個年紀輕輕的女人家,雪地裡這樣絕早地趕它十來裡路,着實不大妥當,事先一點也不曾思慮到。

     “多遠哪?你那個村兒?” “就是……前面那個……近便得很。

    您老快忙趕路罷!” “路,我倒犯不着趕,二十裡地,怎樣磨道,也趕得及到家吃晌午飯了,倒是大小姐你呀,那雙釘鞋合腳嗎?” 小女人總不敢正眼看看這位大爺。

    “不妨事,大爺。

    ”低頭看自己這雙小釘鞋,看另一雙羊毛窩、一對花驢前蹄,并排往前走,踏在甚麼印迹也沒有的雪路上。

     “你那村兒怕也不近喲,緊趕慢趕總得兩頓飯工夫罷?我說,出門在外就不用客氣,這頭叫驢骟過的,挺老實,放心騎罷?” 說着談着的工夫,又趕有一裡多路。

    似乎她若不騎上去,這位大爺說不定就陪她走到底。

    後來就推辭不得,騎上驢背了。

    這位大爺也沒動手扶她托她,規矩人,隻穩住驢頭讓她自個兒登上花鞍子。

     “這怎麼好,叫您老……” “不打緊,走走倒還暖和。

    出門在外嘛。

    ” 時候約莫已交卯時了,路上可也見有星星散散的行人,遠近農舍也有人出來走動。

    忽一聲馬嘶傳自身後,遠雖遠,不等打個頓兒,那飛奔的馬蹄聲一下子就逼近了。

     “那不是官家馬隊麼?” 這人勒住缰繩,把牲口往路邊領開讓路。

    隻見一夥兒三匹快馬裹一股雪煙,眨眨眼工夫就到了跟前。

     “喝,就是。

    ” 其中一匹黑馬打一個急轉,兜到這兩人面前,白叫驢受驚地縮攏起四蹄,原地頓頓颠颠地前走又後退,仿佛打不定主意蹲伏下去還是撒蹄子跑開。

     “認清了,地保?”騎在一頭棗骝上的馬快扯住缰繩叫道。

     “燒成灰也走不了眼,隻問她認不認得我就得了!” “你是徐家的……?”騎棗骝的馬快問道。

     “我相公姓徐,娘家姓周。

    ” 兩位捕房的馬快真快當,沒等這一對小百姓該怎麼弄清楚這回事,兩條麻繩毒蛇一樣地一甩尾巴,就把女的捆在驢背上,把那位大爺反剪手铐上了。

    那織花的鞍纏底下,翻出四百八十兩銀子,有大寶,有小銀錠子,來一個人贓俱獲。

     那地保給馬快道賀:“恭喜兩位爺子,不出一個時辰就破了案,這可管保爺兒們高升發旺了不是!” “論功行賞,還少掉你這個地頭蛇!”馬快老爺心裡一樂,也跟小地保逗起趣兒來。

     把這一對人犯帶到兇殺現場,大相公歪在血炕上,炕上的銀子沒了。

    那小女子沒等叫出聲兒,一頭倒在地上昏過去。

    這女犯知道的就是這麼些,訴說一陣哭一陣。

     “青天活菩薩,我家相公死得慘,死得冤,大老爺要能替我家大娘和我申這個冤,報這個仇,我這輩子就是報不了恩,下輩子也得做牛做馬聽您大老爺使喚……” 沒等這給人做小的徐周氏落下話尾,堂上堂下便有點鬧哄。

    心想,這小媳婦的冤枉總算大白了。

    大概供的狀很出人意想,以緻弄得大堂上下騷亂了起來。

     忽的小隊子那些兵勇從四下裡冒出來,一陣子吆喝,不知道是沖着誰,但有幾個舉着洋槍跑過去,好像要對付那個小女人。

    這就使人糊塗了。

     “句句實情,句句實情,青天活菩薩!”女犯彎起膀子搪着兵勇們的槍托,看來身上已經挨搗上不少下子了。

    “句句實情哪!”隻聽見那麼哭叫着,簡直是孩子似的童聲。

    那鐵索拖拉在青石闆上,該是開春的深夜裡,像我們住在城裡也聽得見的大開江的裂冰聲。

    但不知鐐铐在女犯身上結的冰也有開裂融化的春天不。

     “看刑罷!” 仿佛說“開飯罷!”那種味道,大老爺欠欠身子,很氣派地大聲呸一口痰。

     兩廊下,打排頭起,各叫出兩名差役,放下毛竹闆子,一邊一個把女人掯住,扶她跪直了,另兩個拉着騎馬蹲裆式的架子,去調理那些牽牽絆絆的鐵鍊。

     不知是甚麼道理,似乎就要受刑的不是那個女犯,倒是我。

    躲在暗處,好像發瘧疾一樣直打哆嗦,不全是冷的。

    恐怕就是等着動刑的女犯,也不緻像我這樣子發抖。

     瞧着四個壯漢那麼樣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女流,心想這像甚麼呢?分向兩邊給拉直了的手臂,打後影兒看去,那是人麼?不是皮革廠繃在牆上的小牛皮麼? 那兩個騎馬蹲裆的差役,一邊一個亮起掌來,唰唰,唰唰,搧起女犯的嘴巴,一起一落打得好脆亮,一面還唱出調子地數着,一口氣就是四十下掌嘴。

    我可是閉上眼睛,偷偷把耳朵也堵上了。

     “我招!我招!”這苦命的小娘兒們每當巴掌搧下去,便叫喊這麼一聲,好像巴掌搧在人嘴巴上,就該發出“我招!我招!”這樣的回聲。

    那扁平的小身子在兩名差役繃緊的拉扯之下,拼死地扭動着。

    “我招!我招!”重複着,似乎隻是一種搪塞、一種拖延。

    就像小時候在塾裡背書那般情景,老是重複着:“我徒我禦,我師我旅……”愈是瞟着那方鑽孔的戒尺,擔心打在肉上能吸出一顆顆的小紅斑,則愈是一腦子空無一物。

     “招出奸情來!” 似乎是二老爺發威,一口重濁的鼻音,傷風了罷?章大爺跟左邊的一位低聲地說:“今兒二老爺大概欠了口瘾,看樣子。

    ” “冤枉!大老爺,哪來的奸情!” 女犯弓着腰抽泣,好像哭斷氣了,久久聽不見一絲兒聲息。

     “看刑!” 仍是患上重傷風的鼻音,外鄉口音,但跟大老爺不是一個地方人。

     一時兩廊下複又騷動起來,棍棍棒棒的碰擊。

    我不知道該怎麼動一動自己懷裡的家夥——吃飯的家夥。

    這麼冰涼,手摸上去就好像要凍黏在上面。

     “我招,我招,老爺你讓我招……” 這一回不知這女犯能不能接着“我徒我禦,我師我旅……”背下去。

    但這女人似乎人小鬼大,也很刁狡,一看用刑的那四位衙役不怎麼上緊,有了仰仗似的可又不肯招了。

     “青天大老爺,你叫我怎麼招法!句句實情,老爺,句句實情……” 換了個式兒,粗粗實實一根杉木杠子平放在女犯跪着的小腿肚兒上,我還看不懂那該怎麼樣用刑。

    女犯微微地扭曲,聲音細弱得幾乎就要斷了,人趴倒地上,嘴巴像被甚麼蒙住,嗚嗚嗚地哼唧着。

     我身上這抽筋一般的戰栗,又如潮水一樣,打心裡一波波湧上來。

    襟上銅紐扣一陣子直敲着懷裡的大棍,嘀嘀嗒嗒,小洋鐘似的,自覺很有點兒塌面子。

     看來這小娘兒們也不是那種潑皮膽大、伶牙俐齒的女人,挨過四十掌嘴,當真還有能耐不招出實情!倒還能逼出甚麼口供呢,刑該免了罷? 才不是照我想的這麼便宜,杉木杠子壓到小腿肚兒上,兩個漢子各擡起一隻腳踩到杠子兩頭上。

    那樣子分明沒有用上勁兒,女的卻好像壓住脖子地尖叫了:“我招,我招!……”已經沒有用,兩個壯漢子分别站上去,一頭一個,合算起來怕有三百斤沉。

     那是甚麼樣的慘叫——仿佛這樣黑月頭的天色,會被她一下子叫亮了。

    我女人生頭一胎時,從頭更生到天明,隔着大天井,聽來就不相信一個人竟會那樣子叫喊。

    這小娘兒們不光是叫得不像人聲,飛禽走獸也嗥不出那樣凄慘;好比是整垛子瓷器碗盞一下子倒下來給人的驚吓;好比是細木匠鋪子裡做旋工,旋刀不當心偏了偏,刮到鐵軸子上,一個鑽旋,能把人的天靈蓋鑽出一個大窟窿;又好比牛車滾下坡,刹車棍咬進大毂轳兒軸縫裡,吱吱呦呦,吱吱呦呦,锉在人牙根上,能把牙齒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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