顆給崩得粉粉碎。
這可都比仿不出這女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慘叫。
我算是吃不來這行飯,受不住這些。
吃飯是要活着,吃這種飯要把人給吃死的。
人怎麼可以這樣子忍心喲!就算這女人親手殺了我爹娘妻兒,叫我耳聽這樣子嘶叫,又下辣手這麼胡整,我也拿不出狠心。
瞧大老爺叭嗒叭嗒抽不夠的旱煙,不知多有滋味。
大老爺以下,官爺差爺這一大堆,當真一個個都是鐵打的心腸銅鑄的肝!而那兩個漢子踩在杉木杠子上,就有耍把戲賣藝的那種架勢,賣弄他哥兒倆能站在老要滾動的杠子上而不跌下來的硬功夫。
女犯一把一把撕扯頭發!
“叫我死了罷……叫我死罷……我死罷……”
女犯一定并不知道自己叫喊些甚麼。
那該是一條攔腰鏟斷的曲蟮,變形地扭絞着身子,老是扭轉過來,徒然去抓那根壓在腿上好像面軸兒來去滾轉的杉木杠子。
杠子滾到小腿肚兒上,女人便支撐着想能爬起來;杠子滾上大腿了,人就又被壓倒下去。
好像那是一架甚麼機栝,使得這女人一起一伏,一伏一起。
直到大老爺拍拍驚堂木,這苦刑才停下來。
大老爺拍着驚堂木,清清嗓子說:“照朝廷王法,你這個圖财害命謀殺親夫的,免不了一死;那就少饒上這些苦,看你也是伶俐人!”
“叫我死罷!……叫我死罷!……死人哪,來帶我去呀!……我的老天!……”
女人随即倒在地上,低低地呻吟,好像在和地底下的誰在那兒私語。
忽然她跪直了,仰天尖厲地狂叫:“死人哪,你怎麼不替我申冤?你怎麼不替你自個兒申冤?是誰殺了你,你銀子給誰搶走啦,你說呀!死人!……”一面發瘋地搖動滿頭亂蓬蓬的長發。
大老爺沒有聲響,等着一個聽差的過去給他對茶,剪那燒得很長的死燭芯。
“給我下針罷,針那張刁嘴!”大老爺呷一口熱茶,突噜噜地響,一點也不動聲色地吩咐那個聽差的。
“不用了!”這小媳婦強打起精神,出奇地那樣鎮定,啞啞地說了:“但看大老爺要我怎麼招罷!”喘上一陣子道:“我娘家也送不起錢給老爺;有錢也不花在我身上;肯在我身上花錢,也不把我五百兩銀子賣給人家做小……”
人又随即倒下去;好像是那一股怨氣把她撐起來的,怨氣嘔出去了,人也癟了、軟了,就倒了下去。
“憑這張嘴,就是個甚麼都幹得的刁婦!”
仿佛是二老爺這麼冷笑地說。
打這以後,堂上問甚麼,這小媳婦就氣凜凜地應甚麼。
好像隻是三言兩語,就那樣結了。
畫押的時際,女人死心塌地地趴在地上,隻伸出一隻手,由着人塞一支筆給她捽住,把住她手在那個鋪在地上的供狀上畫一個不知是十字押,還是圈圈押。
雞叫了,遠處,近處,齊聲要叫一個天明。
天可老不見明。
每天每天,總有一個天明;但這女犯該是一個甚麼樣的天明!她被架下去,腦袋深深地垂着,手深深地垂着,長發也深深地垂着,在堂口的燭光裡閃轉了一瞥,便沉進黑地裡。
那一雙腿軟軟的,好像把骨骼抽去了,和着大鐐拖曳在地上,嗤嗤地拉動,拉過天井裡冰霜鋪地的青石闆。
“恐怕躲不掉要判一個淩遲。
”
身旁章大爺呵着手,同他左邊一個家夥偷偷地聊起。
“還有大半年的活頭罷!”
“總要等都察院報請朝廷批下來,敢情是來年秋決了。
”
“也不盡然。
”章大爺左邊再過去的一個低聲說,“要是拿當劫盜罪,那連府台道台都管不着呦,縣爺照樣立處一個挂站籠!”
“女犯挂站籠,我活上這把年紀倒還沒見過。
”
那站籠的影子又重現在眼前,聽說那就等于把人活生生地絞死,我是沒見過。
那淩遲不是更慘麼,活生生地淩割一個人!
鐐铐的鐵鍊子拖曳去了,遠去了。
然而卻又近了,聽得出那是一步一步拖拉的響聲,押上來的是個高大的漢子。
兩廊下又再發出那種透着官廳虎威的,老貓攫住耗子的嗚嗚低吼,跟着試試罷,免得章大爺又拿胳膊肘兒頂我。
可又不大好意思這樣去唬人,我自己都發抖了,聽得到自己的牙骨打得很響,拿不準究竟哼出那嗚嗚的吼聲沒有。
大約就是那個圖财害命的姘夫了罷?摔倒在堂口那兒,不知是給推倒的,還是被腳鐐絆跌了,就讓他獨自在牽牽絆絆的鐵鍊子裡掙紮,倒下;倒下又掙紮,許久才調理清楚,跪直了身子。
“小民戴……叩……”
聽不很清這人報出的姓名。
好在大老爺隻管抽一口煙,喝一口茶,過他的燙瘾,沒大理會下邊給他帶上一個甚麼人。
那人似在喘呼,迎着堂上明晃晃的燭火,一口口的白氣噴出很遠,很濃。
這樣看上去,他是跟堂上大老爺對着抽煙了,隻嫌他有些兒七竅生煙的味道。
大老爺仍是側斜着身子,恐怕是遷就長杆煙袋才那樣子坐沒坐相兒。
長遠在吞雲吐霧的日子裡,大老爺的吊梢眼已經眯觑成習慣,好像生就的丹鳳眼。
一疊疊的案卷,他捧起來,後腦勺沖着蠟燭,舔着唾沫一張一張地翻閱,靠着燭火那樣近,使人擔心那個辮根終會燒燎了。
翻閱了那麼許久,這才微微側過臉來,不經心地訊問了一些姓氏、籍隸和生辰之類廢話。
“你同徐周氏私通多少年了,啊?”
“老爺明鏡高懸,小民着實摸不清官廳把我抓來,下到牢裡,到底為的何事?”
聽那言語,這人總不年輕了,少說也有四十開外。
“摸不清怎的抓你來?慢慢較,給你一百大闆,你就摸得清了——滑稽死了!”大老爺用他的長杆煙袋點點犯人說,一點也不動肝火,仿佛隻是随便給自己小兄弟開了一下子小玩笑。
“實情,大人,但有一點點隐瞞大人,天雷劈,聽候大人砍我腦袋瓜兒!”
“那太費事喽,還要驚動三法司和朝廷,不如給你留個全屍!”
老爺不時地愛清掃清掃嗓門兒,再狠勁呸一口響痰。
似乎是吐到火盆裡,出口很響,并沒有打響羅底磚。
痰若吐到木炭火上,一定會燒它一個吱吱響罷?
“老爺,你明鏡高懸……”
“你那五百兩銀子呢?哪塊來的?”
“是小民趁着年關前,到東鄉去收牲口賬收來的;收進四百八十多兩,走城裡辦了點兒祭祖年貨,剩下……”
“得了,得了,甭編排了!”老爺撇着官話,很像那麼回事。
拍一下驚堂木,望望兩廊的那個神情,倒像是說書的壓扣子。
本要吩咐甚麼的,卻被一個打得很放肆很響亮的呵欠攔住了,許久,這才豎豎兩個指頭——那是個“八”字的數碼——交代下來:“賞他一頓飽的罷啦!”腔調裡透着客氣和商量的味道。
“不行,縣大爺,不能屈打成招!”
這人直嗓子叫,沒有人理他。
大老爺喊近去一個聽差的,留有寸把長指甲的手指罩在口上,小聲囑咐甚麼。
兩邊廊下重又開始騷動。
“該上去試試,老三,”章大爺跟我低聲說,“八十大闆打下來,保你出汗兒,烤棉花柴也沒那麼暖烘。
”
“我……我不冷!”
我不知道自己說了甚麼,隻覺得叫我去揍人,比自己被拖去挨揍還使人為難得慌。
憑我生得這樣腼腆的人也是揍得人的?就如同我們這樣一不貪贓,二不枉法,規規矩矩的小民,也是說揍就揍得的?
章大爺勾過頭去往前頭傳話,我就被派上了。
黑八走背後過來,遞給我一條毛竹闆子,叫我把懷裡這個不知名的杠子放下。
他怎麼交代,我怎麼應,可一點也沒有這就要去打人的預感,一勁兒聽擺弄。
心驚膽戰地拖起千斤沉似的大闆子。
“數得來罷?”
“唔。
”我含含糊糊地應着。
“大聲數,夥計;有多大聲兒,就用多大聲兒——賣甚麼!吆呼甚麼。
”黑八跟上來叮咛,“上頭沒交代的,盡管用勁兒。
可有一條,得把老雀拉下來,夾到裆裡。
”
“拉下來?”那真腌臜。
“别讓老雀給小肚子壓住,打虛脫了,可不是好買賣。
”
黑裡,地面又不熟,生怕哪兒上石台兒,哪兒下石台兒,弄得跌上一跤,就用腳掌平驅着摸黑往前蹭蹬。
犯人按平在地上,那腦袋使勁兒往上昂,真不相信人有那樣長的脖子。
“來罷!”對面的家夥高高擎起闆子等着我。
被按住的犯人拼命叫喚,我全沒心去理睬了,人忽然糊塗起來,弄不清自己這要幹甚麼。
可黑八的叮咛,我倒沒忘;蝦下腰,去犯人裆裡摸弄,谝示我可不是個生手。
“好啦好啦,拉過了!”按住犯人雙腳的那個家夥不耐煩地催促着。
毛竹闆打下去,頭一下手脖就軟了,也忘了數數兒。
闆子像打在甚麼上頭喲!犯人後袍襟掀到腰裡,棉褲也褪到了腳脖兒,肉咚咚的滋味,隻在我女人身上有類似地嘗過。
那肉也是打得的?我可從不曾揍過老婆,偷偷開個玩笑是有的。
這不行,打不下手。
可就照樣打下去了,跟随對手一起一落大聲地喊着數兒,倒很可給自己吐吐氣,似乎一喊二叫地就把甚麼都忘了,把犯人的叫饒叫罵也都遮蓋下去了。
可舉起來打下去的毛竹闆子,老跟對手的碰撞上,震得凍僵的虎口一陣子裂痛。
老想停一停,卻又老是把起落的闆眼給鬧亂了,覺着自己很不如人。
這樣心裡一慌,越發兩下一碰、三下一撞,漫空裡,兩隻毛竹闆子打了架,這行飯也真不是随便吃的。
那黑八能不拿眼睛瞪我嗎?還有兩廊的“哥兒們”和堂上的老爺們。
拖着闆子往回走,打敗仗一樣,就這麼黝黑,也擡不起頭。
闆子拖在青石闆上,戈登登,戈登登,滿頭大汗。
心一橫,也沒有甚麼了不得,不吃這行飯!吃下去能把人給吃成瘋子。
五石小麥就算丢了,拼着去拉雇工、幹苦活,賺來還我爹。
就算便宜他黑八再把差事轉轉手賣給别人,淨賺五石小麥。
站回廊下來,歪着腦袋跟自個兒生悶氣。
真是一陣子惱,又一陣子恨,可又弄不清該惱恨誰,該惱恨甚麼。
害怕罷,也有幾成,怎麼我這樣子下毒手揍了人?盡管黑八也沒找上來,挨邊兒的章大爺也沒作聲,這惱恨仍難消,好像我被人玩兒了。
襯褂兒上的汗濕變涼了,冰塊似的扒在脊梁骨兒上,這哪兒是人受的滋味!
那犯人還是不招供,咬定了說他臘月初七夜裡,住的是西城門邊兒的悅來客棧。
又說他那四百多兩銀子,河東哪個莊子讨還多少兩,哪個村兒讨還多少錠;城裡哪一家香燭店買了多少燒貨和香燭,哪一家綢緞莊買了多少布……要賬折子有賬折,要對質有對質。
賬折子給捕房的馬快老爺收去了,城裡城外的幾個店老闆,堂上随時都傳得來對質。
“傳悅來客棧店東上堂!”堂上倒這麼爽快往下吩咐。
不管傳甚麼人了,我心裡隻禱咕着,不管你堂上傳誰,隻别再使喚我去使刑就行。
長這麼大,二十多歲的人,跟誰都沒紅過臉兒,哪有過這樣下辣手打人?無仇無恨的,打了還不準還手。
不用說是人,就是這樣的打牲口也下不得狠心的。
這樣下去,準有一天會把我弄成個瘋子。
黑八還說呢:“一輩子的鐵飯碗!”一天的飯碗我也受不住,這行飯我是吃它不下了。
大老爺見悅來客棧店主沒有立刻帶上來,就傳問捕房那邊,怎麼這麼一個要緊的人物不押來?捕房的回禀,那家夥押是押來了,身上拖着病,睡在班房裡,得臨時穿衣裳才能帶上堂。
兩廊裡,盡管仍是黑漆一片,卻看得出稍稍有些騷動。
黑八從頭上走過來,迎着堂上的光亮,那個矮不墩子的黑影,一看就認得出是他。
“老三,把家夥放下,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