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破曉時分

首頁
他走到尾上,一把拉住我,彎近左手不遠的一處月門。

    地勢他是熟,我可摸不清哪兒高,哪兒低,哪兒有石台兒,哪兒有門塹,隻得深一腳、淺一腳,随時準備摔一跤地跟他在黑裡跑。

    甚麼樣的急事兒值得這麼樣子跑法,真不懂,也來不及去想幹嗎找着我。

    事過好一陣兒了,還算我不會打闆子那個賬麼? 黑八把我帶到西跨院子一間下房裡,對面夥房一落高籠正熱騰騰蒸着甚麼。

    燭火映照過來,照到這邊下房裡,約略辨識得出一些桌椅闆凳的形狀。

     “咱們廢話先不多說,你趕緊把号衣脫掉!” “把号衣脫掉?”這才我明白了,八成不要我幹了。

    這樣把我帶東帶西,弄得我正糊塗,原來為的這個!心裡一冷,五石小麥買的差事,就這麼輕易完了?盡管怄口氣不要幹這個沒人味兒的差事,可那是我的事兒,你黑八不能這麼無情無義!我不相信别人當新差事,一次也沒演練過,就能打闆子不出差錯。

    饒是當不上這差事,這樣逼着我立時脫掉号衣也說不通。

    号衣可是自個兒出錢做的,難道說怕我留下它到外面去招搖撞騙不成?那可門縫裡瞧人——把人看扁了。

    不行,我們得算賬,五石小麥不能這麼不聽響兒就去了——可這也是怄氣的話,算甚麼賬,沒憑沒據的。

    這行飯不吃也罷了,該我爹倒黴…… 盡管心裡匆匆忙忙間發一陣子迷,又賭一陣子氣,手底下不自知地已把皂帶解掉,又解号衣上的銅扣子。

     “你那裡面怎麼襯的光闆兒皮筒子?這可麻煩!” 黑八不等我開腔,飛起兩腿趕去對面的夥房裡。

    那兒饅頭剛出籠,熱氣騰騰。

    黑八那樣飛跑趕過去,真好像那邊失火了,忙着趕過去救火。

     看黑八那副神情,又似乎沒有意思要砸我的飯碗;除非他黑八有那份兒仁心,怕我身穿光闆兒皮襖筒子出衙門不方便,去替我借甚麼罩衫了。

     可總是把我弄糊塗了,敞着懷,忘記了天有多麼冷。

    皂帶挂在脖頸上,愣等着甚麼。

    夥房裡的蒸氣把甚麼都埋進去了,人影在那樣的濃霧裡往返厮殺地搶着做甚麼。

    要說堂上的光景像閻羅殿,這兒便該是陰曹地府裡的刀山油鍋,慘慘的煙霧,慘慘的小鬼們擎起鐵叉挑那大籠裡一條又一條白白胖胖的懶龍卷子。

     黑八從那裡逃跑似的沖出來,懷裡夾着一團飄動的東西。

     “脫掉脫掉,快換上這個!” 隻見黑八抖起一件大袍子,等着往我身上披。

     “隻怪捕房那邊辦案子沒辦幹淨,彼此幫撮幫撮,你這就充一充悅來客棧的店東罷,委屈一下子……” 黑八這樣急促地說,一面替我扒衣又穿衣。

     “這,這……” “委屈下子,小兄弟,這裡面文章多得很,完了再請你吃兩盅,再把事情跟你說清楚,咱們事不宜遲,快去罷!” 黑八拽着我就走,不是原來穿過月門的那條路,另朝左邊彎一彎,轉到前衙去。

    路上一面跟我小聲交代: “大堂上的景況,你都看到聽到了,你這一上前去,甚麼廢話都不用編排,隻管咬定不認識那個家夥,咬定了臘月初七下大雪,壓根兒就沒一個客人到你這兒投宿,就行了。

    ” “大堂上恐怕認得我。

    ”我盡力想找推脫的借口。

     “離着老遠,哪個有千裡眼才認得出你人。

    就你是張生臉子,才找你充充。

    你還不知道呢,這裡邊兒行情太雜了。

    打這位馮大老爺到差以來,自己帶的有京裡募來的小隊子,大小案子全交給小隊子去搶先立功勞,從不差遣捕房爺兒們。

    ” 我沒有閑心去聽他的,隻想着,這怎麼可以?我這樣的人任怎樣無能,但欺詐玩騙從沒有過,這樣昧良心的勾當我幹不來。

    我不是揍人的人,可也不是無緣無由去挨人揍的。

    這麼一來,或許躲不掉要挨闆子,這還事小,這不是硬害人家上站籠嗎?人命關天的!隻為的完了擾他黑八兩盅酒? “打這位馮大老爺上任以來,這個案子是捕房頭一回得手辦,又快又漂亮,也給小隊子看看顔色,捕房的夥計可不光是吃飯的。

    别的不說,捕房的爺兒們沒一個不是咱們縣裡的人;不給本鄉本土捧捧場,咱們臉上也沒光彩。

    老三,你說可是,啊?” “這不是栽誣人,把人給冤枉了?” 穿過一處黑漆漆的走道,連黑八也不得不摸摸索索地放慢了腳步。

     “冤不冤枉,那是問案大老爺的事兒,還算到咱們這一号的小麼兒頭上麼?” “那總也是我不殺伯仁……” “得了,老三,别跩文兒了。

    也難怪,你這是頭一回見識,久了就懂了。

    ” 可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沒想到不要領這害人的差使,卻隻管被攝了魂似的跟着黑八緊一段慢一段兒奔,好像用我這一套死理能把黑八說倒了。

     “總甚麼……”我喘着氣說,不是累的,是心裡過于吃緊了。

    “八爺,這總有點損陰德!” “嘿,甚麼陰德?不關這事兒。

    講王法,殺人償命,你能說悅來客棧店東不是早就給被告買通了?老三,你還嫩得很,那兩架站籠擺在那兒幹嗎的?” 說着趕着的工夫,迎面來兩個家夥,大約是一對小馬快腿子,走上來一邊一個掯住我:“趕緊罷,大老爺算還沒發脾氣。

    ” 這是怎麼說?大老爺發誰的脾氣也輪不到我頭上,真離奇!這衙門不是比窯子還沒情義!我便迷迷糊糊給綁架到堂口上,給捺着跪下來。

    這算甚麼呢,五石小麥買的這個?回去我可有理兒跟我爹算這筆臭賬了! 青石台真夠剛硬,又像冰塊兒一樣,隔着袍襟和棉褲,一下子就凍進了骨髓。

    往上望去,離得這麼近,大老爺的面孔吓得我吃一個大驚吓,那不是水裡撈上來的浮屍麼,瞧那埋在煙霧裡浮腫的蠟黃臉,眼泡兒腫剩了兩條細縫兒。

    燭火噗噗突突跳,照在那張浮腫的臉上一明又一暗,陰險得變幻莫測。

     我忘掉跪在這兒做甚麼來着,也不知道該怎麼樣,隻等着堂上怎麼發落。

    身上那股子顫抖的勁兒,能把渾身的骨節都哆散了闆兒。

    我也瞥見挨肩跪着的那個人,也聽見他身上鐵鍊的顫索。

    可我沒敢正眼看他一下。

     “是個啞巴嗎?” 頭頂上來了這麼一聲,聽來不是大老爺的口音。

    那是對付我的了;這該怎麼說?不是啞巴就該喊呼鬼叫的?眼睛擡上去,隻敢瞟到大老爺桌圍下擺,不敢再朝上望。

    就這麼愣聽着大老爺叭嗒、叭嗒,吃馍似的抽旱煙。

    老覺着那根長杆煙袋就會伸過來,沖我腦袋磕上一煙窩。

    心裡一急,居然沖口說出來: “禀老爺,悅來——悅來客棧的……”下面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不對頭,大老爺,不對頭!不是悅來客棧老闆!”冒然地這麼一叫,把人吓壞一跳,不由得轉過去瞧這人一眼——這個不多一會兒之前,被我打過闆子的家夥。

     燈影下,這個犯人怎麼會是這樣的一臉兇相!胡子生到了眼睛底下,一雙眼睛也是浮腫的,不過不是大老爺那樣腫成兩條縫,可睜得有核桃那麼大。

     這人或許真是殺人犯,若不是在公堂上,這副兇相真能把我拽過去,一把就掐死我。

    我哪還敢頂他?急忙避開眼睛。

     “你給我認一認,”大老爺含着煙袋說,“臘八頭一夜,他住過你客棧?” “禀老爺,沒有。

    ” “噢!”大老爺往後靠到椅背上閉目養神。

    其實那一雙眼睛睜着也和閉着一樣。

     “不對頭,大老爺!悅來客棧小的常落腳,這個人我不認得!” 他這一叫,真弄得我膽寒,也不知道該怎麼對付,這情勢很叫人慌。

    萬一露出底子,就不處我挂站籠,幾十大闆總跑不掉。

    黑八這不是害死人!幹嗎我要百依百順幹這種刀口上懸事?好罷,不出岔子便罷,出岔子我就先咬他。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啊?” 大老閉着眼,弄不清那是問誰。

     “冒充的;不是他!大老爺……”這人發瘋了一樣,跪着朝我這邊挨過來。

    果真他若挨上我,就是在這公堂上,怕也要出事兒。

    幸好給一個小隊子的兵勇喝住了。

     “這又是怎麼回事兒啊?” “禀大老爺,悅來客棧老闆不是我,還能是他這個瘋子?”為了怕挨打闆子,我隻能把這個玩人的勾當當作真事兒辦了。

    盡管心虛發抖,好在老爺們都知道我是生了病的,或許出不了岔兒。

     “有人跟你花銀子沒有?” “沒有!句句實情……”我想起那個小媳婦很得體的話頭,便用上了。

     “當真?” “句句實情!”心裡隻管想,快點完結罷,再不押我下堂,我可要撐不住了。

     “來罷!” 這是大老爺的吩咐,擡頭一看,心裡一吃緊,我可冒冷汗了,大老爺豁拳似的豎起五個指頭。

    我就叫起冤枉來了;真的,這不是無枉之災麼?怎樣也想不到的事。

     可是叫喊歸叫喊,立刻手腳就給按在冰凍一樣又冷又硬的石階上,動也不能動,便有一隻手插進我裆裡摸弄。

    也許搶着照實招出來,咬他黑八一口,這五十大闆還能逃得掉。

    心裡剛這麼想,那毛竹闆子業已暴雨似的打下來,我掙着喊叫,一陣子真像害了熱病一樣。

    可不大對勁兒,一點兒沒感到疼痛,這不是給我揮身上的灰塵麼?聽那砰兒砰兒打在袍子後襟上的響聲可又不小,這樣子饒是打上一萬大闆也傷不了一個汗毛、一根布絲兒的。

     我便恍然大悟了,真的這是個功夫,不簡單,我算服了這些老衙門。

    五十大闆打完,我被扶起來,望着閉目養神的大老爺。

     盡管五十大闆沒當一回事兒,可是我犯了甚麼錯?就算我是悅來客棧真老闆,又憑甚麼要挨闆子?真說不過去。

     “招的是實情?”大老爺像是睡着了,在說夢話。

     “句句實情,句句實情,大老爺!” 隻見大老爺吟詩似的緩緩晃着腦袋,不知尋思甚麼,良久,眼睛也沒有張一下,便揮揮馬蹄袖,示意帶我下去。

     畫了押,又蓋了指模,那上面錄的些甚麼,既來不及去看,也沒那份心腸。

    低頭的工夫,這才聞見袍領上若是自己衣服自個兒覺不出的那股子腦油臭。

    這半晌兒,不知道為甚麼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

    這時身子一點兒也不發抖了,腦子裡可從沒有過這樣清亮。

     隻我很迷惑,沒有去想,也不明白自己被差使做了些甚麼,隻覺得急急地要離開這樣的地方,急急地要脫掉這一身肮髒的大袍子,一刻兒也不能等待。

     冬夜真長,寒雞一遍又一遍地啼鳴,這才催來了遲遲疑疑的破曉。

    穿梭在這衙門裡層層道道的廳房當中,原看不到多大的天空,但遍地盡是雪一般白霜,就很夠了。

     “老三,真有你的!這行飯你是吃穩了!” 黑八老遠就趕來拉住我手,好像我是個剛剛學步的孩子,怕我走不穩,趕過來攙我一把。

     “算了,八爺,我不是吃這行飯的料!” 順口這麼應付着,心裡可很迷惑,說不出道理要不要幹下去;總要等等罷,不是才開頭嗎?跟在後面的還很多,拿不穩的。

    我隻感到眼睛澀澀地很困,鼻子就要凍掉了。

     好在天總是破曉了,一天總有一個太陽!都打着呵欠,口裡白團團的熱氣噴出很遠很遠。

    管他呢!這樣子困,手腳都凍僵了。

     黑八說的:“吃衙門這行飯,也就是那麼回事兒;一回生,兩回熟……” 恐怕我正是半生不熟的時候,仿佛這天色,這破曉時分,說夜不夜,說晝不晝,盡管匆匆間不會久留,可是等日出還須一段兒時辰——我是這樣子想。

     一九六三·一〇·闆橋 [1]咕咕丢:拉洋片的吆喝聲,借喻為花樣、花招。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