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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親來了,每天都在醫院裡守在我的床邊。
當我望着她,同她說幾句話時,她看起來總是高興的,甚至可以說是歡暢的,後來我才知道即使我已經不再有生命危險,母親還是一直在擔心我會精神異常。
我們有時候在光亮而幽靜的小病房裡長談,不過談得并不融洽;我總是偏向父親的。
這時候由于母親的關懷與我的感激,軟化了我的心,才達成了和解。
長久以來,我們一直抱着互諒的期待,早已習慣了這個狀态。
現在不需要什麼溫柔的言詞也能接受對方。
我們互相滿足地凝望着,誰也不提起那件事。
在我生病時,她能照顧我,于是她又是我的母親了,我又再度懷着少年的感情注視她,暫時忘卻其他的一切事情。
當然,病好了之後,我們又恢複了原來的狀态。
我們也覺得尴尬,盡可能不提起我在病床上的那段日子。
我漸漸地開始不重視眼前的境遇,我已不再發燒,病情穩定,醫生也就不再守密,反正這次摔傷是成為我永久的紀念了。
我看到自己的青春時代,幾乎還沒有享受到什麼就被殘酷地切斷了。
我大概還得躺上三個月,把時間都浪費在這次的意外事件上。
我也曾熱心地想到我的處境,想過将來的事情,可是并無結果,有許多想法對于我還是無能為力,總是一會兒就疲乏得昏昏欲睡,恐懼與失望齊來,逼得我安靜地去休養。
不幸總是糾纏着我,連半夜裡也想不出有什麼能安慰自己的事情。
有一天夜裡,我迷迷糊糊睡了兩三個小時後醒來,覺得自己做了一個美夢,努力地回憶,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覺得仿佛我已把一切不愉快的事克服了,感覺到不可思議的舒服和愉快。
當我躺在床上沉思時,我覺得身體痊愈與得救的潮流,在我周圍緩緩地流動,嘴裡不由得哼起調子來,幾乎沒有多大聲音,卻不斷地哼,始終沒有停止。
音樂如同一顆明星般,又突然凝視着我,我對音樂已經荒廢得太久了,我的心房裡鼓動着音樂的拍子,我的全部生命之花又開放了,呼吸着清新的空氣。
我并沒有意識到這些。
周圍一片寂靜,遠處仿佛有輕輕的合唱聲向我傳來。
我在這種親近而新鮮的感覺裡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感受到了好久沒有過的快樂與輕松。
母親注意到了,問我高興什麼。
我想了一下,對母親說,我想起了久已遺忘的小提琴,我是為了小提琴而高興的。
“可是你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不能再拉提琴的。
”母親有點擔心地說。
“即使我根本不能拉提琴,也無所謂。
”
母親不了解我,而我也無法說明。
不過她覺得我的病況好多了,并且在這種無緣無故的高興後面并沒有隐藏着精神病這個敵人。
過了幾天之後,她又鄭重地提起這件事來。
“你到底對你的音樂有什麼打算?我們都認為你讨厭音樂,你父親已經同你的老師談過了,我們并不想幹涉你,至少是現在——不過我們覺得,如果你已經失望,願意放棄的話,那就放棄好了,不必因為愛面子而堅持下去,怎麼樣?”
我又回想起疏遠音樂與感到幻滅的那個時期。
我試着向母親說明自己的心境,而她也好像能明白。
不過我說,總之,我不願半途而廢,要先把音樂學校念完。
我的事情暫時就這樣決定了,她并不能看透我心靈深處都是音樂。
到底拉小提琴是幸或不幸還不知道,不過我在這世上又聽見美好的藝術作品的铿锵聲。
我知道,除了音樂之外,沒有别的藥物可以醫治我。
我的身體狀況要是不能允許我拉小提琴,那我隻好打消這個念頭,也許我非找别的職業不可,大概得做商人了;不過這一切都不太重要,不管我做商人,或是别的什麼,我還是會感覺到音樂,在音樂中生活,在音樂中呼吸的。
我大概又要作曲的。
事實上,使我快樂的不是如我對母親說的小提琴,而是我顫抖着雙手所追求的創作音樂。
有時候我又感覺到清澄空氣的快速振動,又像以前最健康時期那樣覺得思維敏捷。
與這相比,我覺得殘障的腿和其他的災難根本算不了什麼。
從那以後我成了勝利者。
也從那以後,我常讓自己的願望奔向健康與青春快樂的國度,當我因自己的殘疾而感到痛苦、憤怒和羞愧,想要發洩憎恨和詛咒什麼時,音樂總是能減輕這種情緒,因為音樂裡存在有能使我感到安慰,給予我光明的東西。
父親有時旅行到這裡來看母親與我,有一天父親把母親接回家去,因為我的情形早已好些了。
最初幾天,我覺得有點寂寞,也對和母親很少說知心話而慚愧,我對母親的想法與憂慮不夠關心。
不過另外一種感情充滿了我的内心,這種感情遠遠超過了善意的撫慰與同情。
有一個人出乎我的意料來看我了,她在母親在的時候是絕對不敢來的,那個人就是莉蒂。
我看到她吃了一驚,最初的那一瞬間,我根本想不出自己是如何地與她接近過,是如何地愛過她。
她來得很狼狽,說害怕我的母親,甚至怕吃官司,因為她以為我的不幸是她的過失,後來慢慢理解到事情并沒有那樣糟,根本與她無關,她才松了一口氣,但心裡還是有點迷惑。
她雖然心地不好,可是在整個意外事件中她卻表現出善良的女人心腸,内心充滿了同情。
她好幾次使用了“悲劇的”這個字眼,說得我幾乎忍不住要笑。
此外,她沒想到我會這樣愉快,我對不幸的意外會這樣滿不在乎。
她想獲得我的原諒,這使得作為情人的我得到了大大的滿足。
這樣令人感動的場面,确實在我的心裡又激起了勝利的火花。
這件事對于愚蠢的我,的确是大大的安慰,所有的過失與責難都沒有了,這是使我愉快的事情。
可是她并不喜歡這份安慰,我看到她愈來愈心安理得,她的恐懼消失了,于是對我也變得沉默與冷淡了。
後來我想起自己給她的傷害一定不小,因為我太低估了她在整個意外中的作用,仿佛忘記了她。
我不要她的感動與謝罪,使得那美麗的一幕演不出來。
她也知道我雖然對她很殷勤,但我卻已經不愛她了。
這一點是最嚴重的。
即使我失去了手腳,她也希望我是她的崇拜者,盡管她既不愛她的崇拜者,也不賜幸福給她的崇拜者,但我對她的癡迷愈深,愈為愛痛苦,她從中獲得的滿足也愈大。
她看得很清楚,我既不癡迷她,也不崇拜她。
而她漂亮臉蛋上的溫暖與同情神色,漸漸地減少與變得淡漠了。
最後,她客氣地告辭了,雖然答應再來看我,卻從此不見蹤影。
自己的愛情下場變得這樣可笑、可憐,對我來說是非常痛苦的,我喪失了自信。
但她的探望對我也有好處。
我非常驚訝自己居然能不用戀情的眼睛去看自己所愛慕過的美麗小姐,仿佛自己與她互不相識,就像3歲時抱着可愛的娃娃一樣。
幾個星期前我還那樣熱愛的女孩,現在卻成了陌生人,我怎能不為自己感情的變化而吃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