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裡,豐富的表情和大膽的言論完全不适合我,這也是命中注定的。
我正在苦思如何獲得安靜時,有人來叩我的門了,這使我十分為難,我是需要安靜的,但是總不能不去開門,也不能不讓他進來。
我在專心工作,但麻煩并不因此罷休,總在背後找我的麻煩。
我不去,莫德并不罷休,我接到他的一封短箋,粗大的字迹這樣寫着:
庫恩先生惠鑒:
一月十一日拟與幾位好友在寒舍慶祝生日,不知先生肯光臨否?如蒙在場表演小提琴奏鳴曲,則不勝榮幸,謹發函征求尊意,先生能偕同伴奏者來否?或由本人另請一位伴奏?史第華·克朗茲已允前來參加。
不勝歡欣伫企先生光臨。
海因利希·莫德拜啟
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居然要把還沒有人知道的音樂在專家面前演奏,而且是與克朗茲共同演出!我一半害羞,一半感謝地答應了。
兩天後克朗茲要求我把樂譜寄給他,兩三天後他又邀請了我。
這個受人歡迎的提琴家還很年輕,一副音樂家的神氣,身材瘦長,臉色蒼白。
“哦,”他在我一進門時就說,“您就是莫德的朋友。
我們馬上就開始。
如果細心的話,練習兩三次就行了。
”
他說着要我坐在椅子上,把第二小提琴的樂譜擺在我面前,定了拍子後,開始輕巧地拉了起來。
我在一旁簡直不知所措。
“不要那麼拘謹!”他一面拉琴,一面對我叫道。
我們拉完了整個樂章。
“好,這就行了。
”他說,“可惜您沒有更好的提琴,不過這也沒有關系。
我們奏快闆時要快一點,不要讓人覺得像是喪禮進行曲。
開始吧!”
就這樣我在這位音樂家旁邊,很穩當地演奏了我的樂譜,我那粗糙的小提琴與他貴重的小提琴齊奏。
我沒有料到這個獨特的著名演奏家竟然這樣随和可親。
他使我感到溫暖,也使我産生了勇氣,于是請他批評我的作曲。
“這您要去問别人,我懂得不多。
您的作品有點與衆不同,不過人家一定會喜歡的。
莫德既然喜歡,一定是有道理的,他并不是什麼都喜歡的。
”
他指導我如何演奏,告訴我兩三個要修改的地方。
他要我明天再去,我就向他告辭了。
這個提琴家這樣的寬厚誠實,使我覺得十分安慰,如果他是莫德的朋友,那我也可以将就地做莫德的朋友。
當然,他是一個圓熟的藝術家,我則是個沒有什麼前途的生手。
隻是沒有人願意開誠布公地對我的作品發表意見,這使我頗感痛苦。
我倒甯願接受最嚴厲的批評,那比敷衍的話好得多了。
那幾天天氣酷寒,幾乎連暖爐也熱不起來。
同學們都起勁地在溜冰。
這時離我們與莉蒂去滑雪已經整整一年了。
這段日子對我來說,絕不是幸福的時期,我喜歡傍晚時候待在莫德那裡,并不是我有什麼期待,而是我有很長時間沒有朋友,沒有歡樂了。
一月十一日的前一晚,我被一陣不尋常的響聲和突然而來的溫暖驚醒了。
我起床向窗邊走去,天氣一點也不冷,令我驚訝,這時突然刮起了一陣南風,風裡充滿了濕氣和熱氣,天空烏雲成堆,隻有一條狹窄的隙縫裡有點點晨星在閃爍,顯得異常的大,而且特别明亮。
屋頂上已經出現了黑色斑塊。
到了早晨我出門一看,所有的雪都已經融化了。
街道與四周的景物看來變得很多,處處都顯出早春的氣象。
那天我到處走來走去,覺得有點燠熱,一半是由于南風與發酵般的熱氣,一半則是由于興奮地期待傍晚聚會的來臨。
我好幾次拿起我的奏鳴曲來演奏,但立刻又放下了。
我時而覺得我的奏鳴曲真的是很優美,不由得沾沾自喜,但時而又覺得它是多麼的渺小,支離破碎。
我無法再久久忍受這份興奮與不安,最後自己也弄不懂對于那即将來臨的傍晚的聚會,究竟是喜愛還是恐懼了。
傍晚終于來臨了。
我穿起大衣,提了我的琴盒,去尋找莫德的家。
莫德的家在市郊罕有人知的一條冷清的街上,我在昏暗中好不容易才找到了。
房子孤獨地坐落在一個大花園裡,花園看起來又荒涼又凋敝。
一條大狗從沒有關的園門裡沖了出來,但從窗戶那邊傳來一聲口哨又把它叫了回去。
它不高興地對我狺狺低吠,一直跟着我走到了入口。
這裡有一個身材矮小、眼神可怕的老太婆來迎接我,她接過我的大衣,帶我從一條燈光明亮的過道走進屋裡去。
小提琴家克朗茲住的地方非常高級豪華,我也以為富有的莫德住的地方也是一樣,一定很講究。
我确實是看見了寬廣的房間,對一個很少在家的單身漢來說,是太寬敞了。
不過别的一切都顯得很簡陋。
事實上并不是簡陋,而是沒有收拾,顯得亂七八糟。
有一部分家具是舊的,看起來是房東的,中間夾雜着一些新家具,一看就知道是沒有經過仔細選擇而買下來,随便擺在那裡的。
房間裡燈火燦爛,并不是煤氣燈,而是式樣簡單、美觀的錫燭台上插着許多點燃了的白蠟燭。
大客廳裡還有一盞枝形燈架,樸素的黃銅圈裡插滿了蠟燭。
房間裡擺了一架非常氣派的大鋼琴。
我被引進的房間裡,有幾位先生正站着談話。
我放下琴盒,向他們打招呼,他們隻點了點頭,又繼續談他們的了。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不久,克朗茲走過來和我握手,他原先沒有注意到我。
他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
“這位是我們新的小提琴家。
您把小提琴帶來了嗎?”随後他向鄰室喊道:“喂,莫德,奏鳴曲帶來了。
”
于是海因利希·莫德走了進來,非常親熱地同我打招呼,把我帶到放有大鋼琴的房間裡去。
這個房間使人覺得又豪華又溫暖。
一個穿白色衣服的美麗女子為我斟了一杯櫻桃酒。
她是宮廷劇場的女演員。
令我吃驚的是,除了她以外,客人當中沒有一個是主人的同事,而且女性隻有她一個。
我有些猶豫,不過我在潮濕的夜路上走過,很想暖和一下自己,于是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我還來不及推辭,她就又立刻替我斟上。
“請喝吧,沒有關系的。
我們要在演奏結束後才吃東西。
您把小提琴和奏鳴曲都帶來了嗎?”
我拘謹地回答。
我不知道她與莫德之間究竟是何種關系。
她看起來像是扮演着女主人的角色,而且美麗的她看來令人賞心悅目。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新朋友隻結交這種典型的美人。
大家都來到了音樂室裡。
莫德支好了樂譜架,大家坐下後,我就與克朗茲開始演奏。
我沉醉地演奏着,一點也不覺得困難。
隻有仿佛急速的閃電般的意識掠過腦際,告訴我現在正同克朗茲一起演奏,這是我期待已久的一場盛會,我正面對一群專家演奏我的奏鳴曲。
一直到演奏回旋曲時,我才聽到克朗茲那絕妙的演奏。
隻是我還依然拘謹,有時候還奏得荒腔走闆,因為我不時地在想着與音樂無關的事情。
這時候我突然想起我還沒有向莫德祝賀生日快樂。
奏鳴曲演奏完畢,美麗的女子站了起來,與我和克朗茲握手。
随後打開一扇通往小房間的門,那裡已經準備好晚餐,桌上擺飾着鮮花與葡萄酒瓶。
“終于可以吃了!”一位男的叫道,“我簡直快餓死了。
”
“你真叫人受不了。
作曲家都還沒說話呢!”女的說。
“什麼作曲家,在哪兒?”
“那位就是。
”她指着我。
他看着我笑了。
“你們也不早告訴我。
那音樂确實好極了,隻是,肚子一餓——”
我們開始吃了。
用過湯後斟上白葡萄酒,克朗茲舉杯向主人祝賀生日。
碰過杯後,莫德站了起來。
“克朗茲先生,要是你以為我現在會向你演講一番,那你就錯了,我們就免掉這場演講了吧。
這是我的請求。
隻有一件事我認為是不可免除的。
那就是要感謝我們年輕朋友的奏鳴曲。
我覺得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作品,我們的克朗茲先生以後要是還能再演奏我們年輕朋友的作品,應該會很高興的。
因為他确實是真的懂奏鳴曲的。
那麼,讓我們為作曲家和他感人的友誼幹杯吧。
”
大家一起幹杯,歡笑,拿我尋開心,幾杯好酒下肚後,宴會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我也受到了感染,我已經整整有一年沒有這樣愉快和輕松過了。
就在歡笑和碰杯聲,以及美人的身影中,我打開了内心裡通往喜悅的大門。
我的心變柔和了,加入了輕松、愉快的談話陣營,以及開朗、快樂的氣氛中。
大家很快離開餐桌,回到音樂室去。
這裡的每個角落裡都擺着葡萄酒與雪茄。
有一位話說得不多且不知姓名的男士向我走過來,親切地同我談起我已完全忘記了的奏鳴曲。
接着那個女演員同我談了起來,莫德也坐到我們旁邊。
我們再度為感人的友情幹杯,他那明亮的眼睛突然閃着笑意,說道:“我知道您的事情。
”然後他又對美麗的女演員說,“他為了一個美人在乘雪橇時把骨頭折了。
”接着他又對我說,“這真是太美了,在愛情最美的時候,在愛情沒有任何污點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