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栽了下來,那一條腿折斷是很值得的。
”他大笑着喝幹了杯子裡的酒,然後又眼光深沉,若有所思地問道:“您怎麼會想到作曲的呢?”
我說我從小就喜歡音樂,接着我也叙述了去年夏天的事情和逃避到山裡去的事情,以及歌曲及奏鳴曲等等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的。
”他慢慢地說,“可是這為什麼會使您喜歡作曲的呢?即使把痛苦寫在紙上,也一樣會感到痛苦的吧?”
“我并不是要把痛苦寫出來,”我說,“除了軟弱與行動不便之外,我并沒有任何痛苦。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抛棄痛苦,我甚至認為痛苦與快樂是來自同一泉源,是同一個力量在運作,寫成音樂也是同一個拍子。
而且兩邊都不能欠缺美的要素。
”
“真了不起,”他激動地喊道,“可是您失去了一條腿,您難道忘了寫在音樂上嗎?”
“不,怎麼會呢?而且除了音樂,我又能做什麼呢?”
“難道不會感到絕望嗎?”
“正如您所看到的,我并不快樂,但我想我也不至于感到絕望。
”
“那麼你是幸福的,不過,我不會為了這樣的幸福而去犧牲一條腿,這麼說,你的音樂就是這樣産生的了。
瑪麗昂,書上常常寫的所謂藝術的魔力就是這個!”
我憤怒地向他喊道:“你怎麼這樣說!你唱歌也不隻是為了薪水吧?您也是為了從唱歌中獲得喜悅與安慰的吧?你為什麼要嘲笑我與你自己呢?你那樣說太過分了。
”
“别再說了,”瑪麗昂說,“要不然他會生氣的。
”
莫德望着我。
“我不會生氣的,他說的一點也沒有錯,摔斷一條腿算不了什麼,否則,作曲并不能安慰自己的。
您是個知足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感到滿足。
不過我不相信事情是這樣的。
”
然後他氣極了似的站了起來。
“難道不是這樣的嗎?您寫了雪崩之歌,但那裡面沒有安慰也沒有滿足,有的隻是絕望。
你自己聽聽看。
”
他突然向大鋼琴走去,房間裡變得更安靜了。
他開始彈了起來,因為心情煩亂,他跳過前奏,就唱起我的歌來了。
他現在的唱歌方式和那時在我家唱的不一樣。
可以看得出來,從那次以後他曾經幾次唱過這首歌。
這次他是用全音量唱的,是我在舞台上聽慣了的洪亮的男中音。
歌聲的氣勢和流露出來的熱情,把不很明顯的生硬之處都掩蓋住了。
“這首歌的作者說他完全是為了快樂而寫的。
他說他一點兒也不知道絕望,而且徹徹底底地滿足自己的命運!”他喊着,指着我,我的眼睛裡含着憤怒與羞慚的淚水,仿佛隔着一層紗看着周圍的一切都在搖晃,我站起來,打算就此一走了之。
這時一隻柔軟而有力的手抓住我,把我推回椅子裡,然後溫柔地撫摸我的頭發。
我感受到一股微妙的熱流,我閉起眼睛,忍住眼淚。
接着我擡起頭來,是海因利希·莫德站在我前面,其他的人似乎沒有看見我的舉動與全部過程,他們都在飲着酒,嬉笑着。
“我說,”莫德低聲說,“能寫出這首歌的人,當然是超越了這一切的。
很可惜的是,雖然是我喜歡的人,但隻要在一起,我就忍不住要吵架。
”
“沒關系,”我尴尬地說,“不過我想回家了,今天最美妙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
“也好,我也不想硬留您,我想其他的人還沒有盡興,請您把瑪麗昂送回家,她住在内堤,正好順路。
”
美麗的瑪麗昂用探詢的眼光凝視着他。
接着,她轉向我,“你願意嗎?”她說。
我站了起來。
我們隻向莫德告辭。
前廳有個臨時雇來的仆人幫我們穿上大衣。
然後那個矮小的老太婆睡眼矇眬地提着大燈籠,領我們穿過花園到門口去。
風還是溫熱的。
我不敢去挽瑪麗昂的臂,但她問也不問我就挽起我的手臂,仰起頭呼吸夜晚的空氣,然後用懷疑與親密的眼光望着我。
我覺得她的手似乎還輕柔地撫着我的頭發,她仿佛是在為我帶路,走得很慢。
“那邊有馬車。
”我說。
因為她一直要來配合我跛行的腳,使我覺得痛苦。
再說,和這位溫柔、健康、苗條的女性走在一起,更是令我痛苦不堪。
“不,沒有關系的。
”她說,“我們再走過一條街吧。
”她努力更加放慢了腳步,隻要我願意,她是可以更貼近我的,但我也因此更痛苦而生氣,一下把我的手臂掙開了她的手,她驚訝地注視着我。
我說:“對不起,這樣走我不好走,我還是一個人走的好。
”于是她謹慎而同情地走在我身旁,我全神貫注地想要直走和保持身體的平衡,結果卻和剛才所說的相反。
我變得沉默和執拗,除此之外,我沒有别的辦法,否則我又會掉眼淚,會期望她的手來撫摸我的頭。
我巴不得立刻逃進附近的小巷裡去。
我讨厭她故意放慢腳步來配合我,做出保護我、同情我的樣子。
“你還在生他的氣嗎?”她終于開口了。
“沒有,我真是太笨了,我還一點兒也不了解他。
”
“在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很可憐。
有時候那人真讓人害怕。
”
“您也怕他嗎?”
“我最怕他了。
但那樣做之後,最痛苦的還是他自己,所以他常常憎恨自己。
”
“咦,他那樣做不是很快樂嗎?”
“您說什麼?”她吃驚地問。
“他說他自己是喜劇演員,但他為什麼要嘲笑自己和别人呢?他為什麼要揭露别人的遭遇與秘密呢?真是太過分了!”
說着,說着,我剛才的憤怒又湧上來了。
他捉弄我,讓我痛苦,我也要罵他、貶他。
但是她為他辯護,公然地保護他,因此我也不再尊敬她了。
在一群單身的男人飲酒作樂的聚會中,她是其中唯一的女性,難道這是光榮的嗎?我還不習慣這樣的自由。
但即使如此,我也為自己暗戀這個美麗的女性而覺得可恥,所以我甯可不要她的同情,而真想大發脾氣,和她大吵一頓。
我希望她覺得我粗暴,要離開我,這也比她現在這樣留在我身邊撫慰我要好得多。
但是,她依然挽住我的胳膊,“你等等。
”她溫和地說。
那聲音深深地打動了我。
“請你不要再說了。
你想做什麼呢?莫德的兩句話傷了你的心,隻是因為你不夠機警和不夠勇敢,無法回敬他所說的而已。
現在你想起來了,就在我面前毀損他!我看你還是一個人走的好。
”
“請便。
我隻不過是把自己所想的說出來而已。
”
“你撒謊,你接受他的邀請,在他家裡演奏,你也看到他是多麼喜歡你的音樂,你也很高興,振作起了精神。
但你現在卻為他的一句話而生氣,在這裡罵他。
我不能容忍你這樣做。
當然,如果你是喝醉的話,那又另當别論。
”
這時她仿佛突然發覺我并沒有喝醉,于是她立即改變了口氣,不容我分辯,一路說了下去。
“您還不知道莫德,”她又說,“你不是聽過他唱歌嗎?他就是那樣粗暴和殘忍的,不過大多數是對他自己。
他是個可憐的脾氣暴躁的人,有能力卻無目标。
他想要在一瞬間把整個世界吞下去,可是他所擁有的和所能做的卻極有限。
他喝酒但絕不喝醉,有女人卻絕不是幸福的,他歌唱得那麼好,卻不想做藝術家。
不管愛上誰,都隻是使對方痛苦而已。
假裝不在乎别人的滿足,但他卻憎恨自己,因為他不能滿足。
他就是這樣。
他對您表示了好感,已經達到了從未有過的程度。
”
我固執地沉默着。
“也許您不需要他,”她又開始說,“您有别的朋友,但我們看見有人因為痛苦而變得粗暴時,我們不應該寬容他嗎?”
是的,我想我們應該這樣做。
夜晚的街道,愈來愈覺得寒意逼人。
我覺得自己的傷口又裂開了,想要大叫尋求急救。
我領悟到自己必須認真思考瑪麗昂這番話,重新反省今晚自己所做的愚蠢行動,覺得自己就像一條可憐的狗,隻能在暗中偷偷道歉。
酒意已消,一種不快的感覺強烈地襲擊了我,我奮鬥着,想要抵抗那種感覺。
我不和身邊這位激動地走在燈光暗淡的路上的美人說什麼。
在這黑暗、寂靜的街上,突然有燈光在潮濕的地上反射出來。
這時我想起我的小提琴遺忘在莫德那裡了。
使我重新對一切感到驚訝和恐懼。
這個晚上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這個海因利希·莫德與小提琴家克朗茲,以及扮演女王的美麗的瑪麗昂,所有的人都從舞台上下來了,坐在奧林匹亞神山的桌旁的,不是諸神與有福的人,而是一些可憐的人。
這些人有的矮小、古怪,有的令人讨厭與惡心。
莫德痛苦而狂熱地陷在愚蠢的自虐中。
這個高大的女人把一個矮小可憐的人當作狂熱地享樂的情人。
其實這個人是一個平靜而又善良,但卻充滿痛苦的。
我覺得自己也似乎變了,我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人,而和所有的人一樣,能看見每個事物的友善與敵對的性質,我不能喜歡這個讨厭那個,而是要為自己的無知而覺得可恥,我在自己輕率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