憎恨和熱愛、尊敬和輕視是要永遠結合在一起的,我不能把它分離和對立。
我凝視着走在身旁的女人,她現在也沉默不語了,好像她也發覺到自己所想的與所說的有些不一樣似的。
我們終于到了她家門口,她伸手給我,我輕輕地握起并吻了一下。
“祝您晚安!”她親切地說,臉上卻沒有笑容。
我也同樣祝福她,回到家裡立刻就上床了。
我也忘了到底是為了什麼,馬上就睡着了,而且第二天早晨還比平常多睡了一會兒。
然後我像從盒子裡出來的侏儒般起床後,跟平常一樣做早操,随後盥洗和穿上衣服。
當我看到大衣搭在椅上,看不到提琴盒時,我又想起昨晚的事了。
但我熟睡了一晚,想法已經與昨晚不同,甚至已記不得昨晚的想法。
留在記憶裡的隻有一些奇妙的小事情,以及一些發自内心的真實的體驗。
我驚訝自己依然是自己,一點也沒有改變。
我想要練琴,可是小提琴不在身旁。
所以我走出門去,起先還猶豫不決,随後終于下定決心,朝着昨晚的方向,來到莫德所住的地方。
我在花園門口就聽到他在歌唱。
狗向我猛撲過來,還好老婆婆很快地趕出來,把狗帶開了。
她要我進去,我告訴她,我隻是來拿小提琴的,不想打擾主人。
我的琴盒放在大廳,小提琴就在裡面,樂譜也放在一起。
這一定是莫德放的。
他并沒有忘記我。
他在隔壁房間高聲歌唱,我聽見他輕輕地來回走動,好像穿着軟氈鞋,不時在大鋼琴上奏出聲音來。
他的歌聲比我在舞台上所聽見的,要更為清脆、嘹亮與圓熟,他唱的是我所不知道的角色,一再重複地唱,還在房間裡來來去去地快步走動。
我拿了東西就要離開。
内心非常平靜,昨晚的記憶再也不能使我動心。
可是我很好奇,很想見見莫德,看看他是否有改變。
我走近房門,不覺握住了門把手,出力一按就站在打開的門前了。
莫德一邊唱歌,一邊轉過身來。
他穿着一件很長的高級白襯衫,好像剛洗了澡,看起來很清爽。
他這樣詫異,使我也吃了一驚,可是已經太遲了。
我沒有敲門就進去,他好像并不在乎,也好像沒有注意到自己隻穿着襯衣。
仿佛那是理所當然的,他向我伸出手來,問道:“用過早餐了嗎?”我說吃過了,他就坐在大鋼琴旁。
“我要唱這個角色。
您剛才聽到的是詠歎調,這是新鮮玩意兒。
要在宮廷劇場上演,跟畢特納和史愛麗同台。
你是不會感興趣的,其實我也一樣。
怎麼樣?昨晚睡得好嗎?昨晚您走時是一臉疲倦。
您一定生我的氣了,那是當然的。
我們以後再也不要開這種愚蠢的玩笑了。
” 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又說:“克朗茲是個無聊的家夥,他不喜歡演奏你的奏鳴曲。
” “可是他昨晚不是演奏過了嗎?” “我是說在音樂會上,我要他把你的奏鳴曲排上去,但他不願意。
如果這個冬天的早場能排上去那就太好了。
克朗茲并不笨,就是懶。
他總是演奏伊斯基、奧夫斯基等人的波蘭音樂,不喜歡學新的。
” “我不相信,”我開始說了起來,“也從來沒有想過那首奏鳴曲可以在音樂會上演奏,它在技巧上還不行。
” “那倒沒有關系。
隻要有藝術家的良心就行了。
不過我們不是學校的老師,當然不想演奏差勁的作品,克朗茲就是這樣。
但是我還懂得别的,請您把那首歌送給我,也請您在這段期間作出更多的作品,明年春天我要離開這裡,要解除契約,度一個長長的假,在那之前,我要舉辦幾次音樂會,不過都是些新作品,不是舒伯特、吳爾夫
您覺得怎麼樣?” 莫德公開演唱我的歌曲,對我來說,那是打開了通往未來的一扇大門。
從那門縫裡我可以看見光輝燦爛的景象。
因此我的态度要更加慎重,既不濫用莫德的親切,也不使自己成為他額外的負擔。
但我覺得他似乎把他的意志強加于我,于是我無法同意。
“我會想想看。
”我說,“我知道您對我非常親切,但我什麼也不能答應,我的學業快告一個段落,現在必須先得到好的成績。
我能否成為作曲家,還不一定,而我目前是小提琴手,得考慮如何早一點找到工作。
” “說的也是。
那是您的自由,不過,要是您有了新作品,會送給我吧?” “那當然。
但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樣照顧我。
” “您感到不安嗎?我隻是喜歡您的音樂,隻是想唱您的作品而已,所以期待您能答應。
這完全是出于一種利己之心的。
” “好的。
但您為什麼昨晚對我那樣說話呢?” “啊,你還在不高興嗎?我到底說了什麼,我自己也忘了。
總之,我根本沒有欺負您的意思,也許看起來像在欺負您。
如果真的被欺負了,那當然是要反抗的。
人必須按照本來的樣子說話和行動,也必須互相尊重。
” “我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您所做的恰好相反。
你激怒我,一點也不尊重我所說的。
你把我自己不喜歡想的事和我的秘密都揭發出來,責備我,甚至還嘲笑我的跛腳!” 海因利希·莫德慢慢地說道:“對,對,人就是不一樣的,有的人不能忍受實話,也有的人不能忍受虛假。
您生氣,是因為我沒有把您當劇場經理看待,而我生氣是因為您在我面前不坦白,還拿什麼藝術的安慰之類的格言想要壓倒我。
” “正如我早已說過的,我不習慣談那些事。
關于其他的事我也不願談。
在我看來,無論我是悲哀或絕望,也不管我的腳是否有殘疾,那都是我的事情,我不喜歡别人來評論和嘲笑。
” 他站了起來。
“我還沒有換衣服,我得趕快換。
您是個文雅高貴的人,可惜我不是。
我們以後不要再談這些了。
難道您一點也沒注意到我喜歡您嗎?請您稍等一下,請您坐到鋼琴那邊去,等我換好衣服。
您不唱歌嗎?——不唱嗎?我隻要六分鐘就行了。
” 他确實很快換好了衣服,立刻從隔壁房間裡回來了。
“我們現在一起到街上去吃飯,”他愉快地說,也不問我要不要去,他隻說“我們走吧!”我們就走了。
盡管他的做法叫我生氣,但我還是非常尊敬他,覺得他比我強。
此外,他在言談舉止中又處處表現出反複無常的孩子氣,很讨人喜歡,也使他充滿了魅力。
從那時起,我常常和莫德見面。
他經常寄歌劇的入場券給我,或者要我到他那裡拉提琴,并不是他的一切我都喜歡,但他也願意靜下心來聽我批評。
就這樣我們結下了交情,當時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要是不和他在一起,我心裡就會發慌。
事實上他已宣布和劇場解除契約,雖然劇場方面做了許多努力,想使他改變主意,但他一點也聽不進去。
有時候他有意無意地說,也許秋天有一家大劇場要招聘他去,但後來又不了了之。
在那期間,春天的腳步近了。
有一天我去參加莫德家最後的一次晚會,這次全是男的,沒有一個女的,我們互相碰杯,期待重逢與祝福未來。
第二天清晨莫德送我們到花園門口,他在寒冷的晨霧中向我們招手,哆嗦着回到大部分已收拾好的空屋子裡。
大狗在他身旁吠叫着、跳躍着。
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和經驗似乎告了一個段落。
我相信自己是充分了解莫德的,知道他不久會把我們都忘記的,我現在才真正感覺到自己真的喜歡這個深沉、瘋狂而自大的男人。
這期間我也要走了,我的下一步是要到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地方與人們那裡去,做最後的拜訪。
我也要再一次到那高地,俯瞰那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的斜坡。
我動身回家了,面對着也許是乏味的不可知的未來。
我沒有固定的職位,不能獨力舉行音樂會,隻是令我吃驚的是,有兩三個學生在家鄉等我,要我教他們小提琴。
當然父母也在等我。
父母生活富裕,一點也不用我擔心。
他們對我很體貼,沒有強我所難,也沒有問我打算做什麼。
不過我一開始就明白,我恐怕不會在家鄉待太久的。
我賦閑了十個月,隻在家裡教三個學生,雖然并沒有什麼不幸,卻也沒有什麼值得一說的。
這裡也有人在生活,每天也有事情發生,可是我對那些都漠不關心,隻保持彬彬有禮的态度,什麼事情也放不到我心裡去,什麼事情也引不起我的興趣。
也因此,我生活得很平靜,整天沉浸在音樂中,連整個生命都沉浸在裡面,有時候覺得生活完全脫離了自己,隻剩下對音樂的渴望。
這種渴望在我教小提琴時常常使我痛苦得無法忍受。
因此我變成了一個差勁的老師。
後來每當我履行義務,或在為了打發上課時間而欺騙自己時,我就讓自己陶醉在美麗而不切實際的夢中,幻想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