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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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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音樂的殿室,登上最瑰麗的空中樓閣,如同肥皂泡般愉快地飛上天空。

     我沉迷在這種幻想的狀态中,把以前的朋友都疏遠了,使我的父母不禁擔心起來,但我還是比一年前更起勁地爬到那泉源枯竭的山上;我在那已經流逝的年代裡的夢想和努力,看起來仿佛是有成果的,但在我看不見的時候,卻變成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周圍的芳香與光輝,對我來說隻是痛苦的财富,我隻能猶豫與懷疑地汲取。

    開始時是一首歌曲,接着是一首小提琴幻想曲,最後是一首弦樂四重奏,後來幾個月又有幾首歌曲,以及一些交響曲的草稿,我覺得這些作品都隻是開頭與嘗試,我心裡想到的是一首大交響曲,在最狂妄的時候,我想的甚至是一出歌劇!在這期間我不時寫一些謙遜的信給樂隊指揮與劇院,還附上我的老師的介紹信,含蓄地提到最近我放棄了一個很好的小提琴手職位。

    有時候會收到簡單而客氣的回信,用“尊敬的先生”稱呼我,不過大部分都是石沉大海,沒有覓得工作。

    然後我一兩天閉門不出,一方面專心教授小提琴,另一方面重新寫了幾封謙遜的信。

    之後我又立刻發覺我的腦子裡充滿了無數非寫出來不可的音樂,于是我的精神又轉移到那邊去,就這樣什麼信呀、劇院呀、樂團呀、指揮呀、尊敬的先生呀之類的,全都消失了。

    我讓自己自由自在,忙于自己的工作,覺得非常滿足。

     這許多回憶就像大多數人的一樣,都是沒有辦法說明清楚的。

    正如人的生老病死,是沒有辦法說明清楚的。

    勞動者的生活是枯燥無味的,而無所事事的人的經曆和命運卻令人感興趣。

    不管我對那個時代所留存的記憶是何等的豐富,我都無法說明那個時代,因為我是站在人們的社交圈子之外的。

    隻有一次我又再度和令我永遠難忘的人接近了,那就是洛耶老師。

     深秋時節的有一天,我出去散步,市區南端有一片不起眼的别墅區,住在這裡的不是富人,而是存有一筆小錢和領取養老金過日子的人;每間廉價的小住宅都附有一個簡單的庭園。

    一個有才華的年輕建築師把這裡設計得很漂亮,我早就想來看看了。

     那是個溫暖的午後,晚熟的核桃也已采收完畢,庭園與小小的新家溫暖地沐浴在陽光下。

    我很喜歡那些看來令人覺得很舒服的簡單而小巧的房子,所以我很感興趣地浏覽了一遍,年輕人是很容易幻想的,其實住宅、故鄉、家庭、休憩、團圓什麼的,離年輕人是很遙遠的。

    甯靜的田園街道給人愉快而可愛的印象,我緩步而行。

    踱步的時候,我看到挂在庭園門前的一小塊一小塊亮晶晶的銅牌,讀着每一戶住家主人的名字。

     一個銅牌上寫着“康拉德·洛耶”的名字,看到的那一刻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我站住了,想了一下,立刻就想起這是我在拉丁語學校的一個老師。

    幾秒鐘之間,往事湧現,同學們和老師的臉,他們的綽号和轶聞都在我面前一一浮現。

     “您找我嗎?”他問。

    這個人正是我們稱他為羅恩格林2的洛耶老師。

     “原來不是來找您的,”我說着脫下帽子,“我不知道您住在這裡,我是您以前教過的學生。

    ” 他更加專注地盯着我,看到我的手杖,他想了一下就說出我的名字來了。

    他不是從我的臉,而是從我那有殘疾的腿想起來的。

    不用說,他是知道我所發生的事故的。

    于是他要我進去。

     他襯衫袖子卷起,系着綠色的園藝圍裙,一點也沒有變老,而且神采奕奕。

    我們在小巧美麗的庭園裡走了一會,然後他領我來到露天陽台上,我們都坐了下來。

     “真的,我幾乎認不出是您了,”他率直地說,“大概您的記憶裡都是我好的一面吧?” “那倒不一定,”我微笑着說,“有一次我也沒有怎樣,您就處罰了我,說我的發誓是撒謊。

    那是四年級的時候了。

    ” 他有些哀傷地擡起頭來。

    “您不要見怪,我也很抱歉。

    一旦當了老師,不管帶有多大的善意,也難免會有不公正,會有不适當的處置,我也知道還有更壞的情形。

    事實上我離職有一部分也是為了這個。

    ” “哦,您已經離職了?” “很早就沒有教書了。

    我生了一場病,病愈後,想法也整個改變,因此就離職了。

    我曾努力想做一個好老師,但還是沒有成功,好老師是天生的,所以我也就死了那條心。

    這樣想了之後,我過得非常幸福。

    ” 這可以從他的外表看得出來。

    我想再問,可是他想聽聽我的情形,于是我就叙述了一下。

    他并不喜歡我當音樂家,但他對于我的不幸則表現出友善而溫柔的同情,使我不感到痛苦。

    他在小心地考慮怎樣安慰我,對于我那躲躲閃閃的回答并不滿意。

    最後他做出神秘莫測的表情,有點猶豫,故意拐彎抹角地說,他知道一個安慰人的方法,是每一個認真的探索者都可以覓得的能徹底領悟的方法。

     “我已經知道了,”我說,“您是說《聖經》吧?” 洛耶老師機靈地微笑了。

    “《聖經》是一本好書,是一本通往知識之路的書,但《聖經》本身并不是知識。

    ” “那麼,知識到底在哪裡?” “隻要您肯去找,很容易找到的。

    我給您列舉幾本入門的書。

    您聽過因果報應說嗎?” “因果報應?不,那是什麼?” “我拿給您看吧!您等一下。

    ”他跑着去了,離開了一會兒。

    我不安地等着,心裡覺得詫異,坐着眺望下面的庭園,庭園裡整整齊齊地擺着一排果樹盆栽。

    随後,洛耶先生又跑了回來,神采奕奕地凝視着我,把一本小書遞給我。

    封面上,奇妙的圖案正中央,印着“通神問答入門”的标題。

     “您把這本書帶回去,”他建議道,“放在手邊,如果想做進一步研究,我還可以再借幾本給您。

    這本書隻是入門,我很感謝這門學說,這門學說使得我的肉體和精神健全,您也能辦到的。

    ” 我接過小書,放進口袋裡,老師陪我走過庭園來到街上,愉快地和我告别,叫我有空再去。

    我凝視着他的臉。

    那是一張善良而且愉快的臉。

    我覺得試一試他那種獲得幸福的方法也不是什麼壞事。

    就這樣,我口袋裡放着小書,好奇地想踏出邁向幸福的第一步,走回家了。

     可是那個第一步是在兩三天之後,好不容易才踏出去的。

    因為在回家途中,樂譜又激烈地撲向了我,我沉湎在音樂裡,又是作曲又是演奏,直到這次的興奮過去,才清醒過來,恢複了正常生活。

    這時候我立刻感覺到需要研究新的學說,于是馬上如饑似渴地捧起了那本小書。

     可是事情并沒有那麼容易,那本小書在我的手中膨脹得愈來愈大,最後變得難以征服了。

    這本書開頭是一篇美妙而充滿吸引力的序言,論說了許多通往知識的道路,那是對每個人都有用的。

    而關于具有無比價值的悟神之道,那是自由地追求知識和内心完美的人都渴望的。

    它的每一個信仰都很神聖,每一條途徑都很光明。

    接着是宇宙構成論,這個我不懂。

    這理論說世界可以分類為各種不同的“平面”,而曆史則分類為許多我所不知的時代,其中,亞特蘭提斯的沉沒扮演了一個重要的角色。

    我曾把這一章跳過去,去讀叙述再生說的那一章,這一章比較容易了解。

    可是我弄不懂,是否一切都需要神話學、創作的寓言,或是文字的真理。

    這我始終想不透,不過我猜大概是需要文字的真理。

    現在是因果報應說了,我覺得這學說是在闡述因果律的宗教崇拜。

    我對這個并不反感,于是我就繼續往下看了。

    随後我就明白整個學說隻是一種安慰與财富,要讀者盡可能地身體力行,由衷地相信。

    要是有人像我一樣,認為這學說有一部分是美的象征,有部分是混雜的象征,也就是認為這學說隻是試着用神話學來解釋世界,即使可以從這學說學到什麼,也尊敬這個學說,但不可能從這學說得到生命與力量。

    人也許可以用精神與品德來通神,但最後安慰隻變成單純的信仰而不具任何精神,這對目前的我是沒有用處的。

     不過我還是到老師那裡去了好幾次。

    他在十二年前用希臘文來折磨我和他自己,現在又用不同的方法來使我們互相折磨,他努力想成為我的老師兼指導人,結果還是沒有成功。

    我們沒有變成朋友,但我依然喜歡到他那裡去,在那一陣子,他是我唯一可以商量生活上重要問題的對象。

    但我也體會出那些談話都是沒有價值的,頂多隻能做一些明智的判斷而已。

    可是這個被修道院與科學放逐,而在人生的後半誠摯地信仰深邃而不可解的學說,親身體驗和平與宗教尊嚴的虔敬的人,對我來說還是值得感動的,也是值得尊敬的。

     我雖然盡了一切努力,但直到今天,我還是沒有走上那條路。

    我雖然敬佩那些虔信并且滿足某種信仰的人們,但那些人的心情卻不能轉移到我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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