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拜訪那位虔誠的通神者與果樹栽培者的短暫期間裡,有一天我收到一張來路不明的彙票,這是北德一位著名的音樂會代理人寄來的,我從來沒有和這個代理人接觸過。
于是我寫信去詢問,對方回複說那是受海因利希·莫德所托。
他在六場音樂會中演唱了我的歌曲,那是付給我的報酬。
我寫信向莫德緻謝并請他回信。
我特别想知道,我的歌曲是如何在音樂會中被采用的。
我聽過莫德的演唱旅行,也在報上看過一兩篇簡短的報導,但都沒有提到我的歌曲。
我就像一個孤獨的人,在信中詳細地報告了我的生活和工作,并且附了一首新作的歌曲。
然後我等他的回信等了兩個星期、三個星期、四個星期,但因為一直沒有回信,我也就把那件事整個忘了。
我幾乎每天寫我的音樂,就像在夢中所湧現的那樣。
但一停下來,我就委靡不振,覺得很不滿意,而且課上得很痛苦,我覺得我再也教不久了。
就這樣,當莫德的來信終于送到時,我有如從魔法中被解放了一般。
他的回信如下——
庫恩先生:
我不擅長寫信,一直在想如何回複,因而拖延至今天,現在終于可以具體回答了。
我現在R市的歌劇院任職,我想你也可以來擔任第二小提琴手,團長通情達理,雖然有些魯莽,但你應該是可以獲得演奏機會的。
這裡也有很好的室内樂團,我也向他們提了一下你的歌曲,特别是這裡有很想得到歌曲的出版者。
信上無法說明清楚,請您親自來一趟吧!請盡快前來,并用電報通知是否任職,因為事情緊急。
莫德
就這樣,使我從賦閑與無所事事,一下子重新投入生活的洪流,使我既期待又擔心,既不安又高興。
并沒有任何人阻止我。
我的父母看到我向人生的正常軌道踏出了最重要的第一步,當然喜悅萬分。
我立刻回了電報,三天後我已到了R市來找莫德了。
我住在一家旅館裡,想去找他但沒有見到。
出人意料的,他已來到旅館,站在我面前了。
我們握過手後,他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對于我的興奮之情視若無睹,他早已習慣了順其自然。
他連衣服也不讓我換,就把我帶到團長雷斯拉那裡。
“這位是庫恩先生。
”他說。
雷斯拉隻點了一下頭。
“歡迎,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莫德叫道,“這位就是我提過的那個小提琴手。
”
團長吃了一驚,注視着我,然後轉向歌唱家粗暴地說:“您沒有向我說過他腿不好,我不要手腳不全的人。
”
我滿臉通紅。
莫德心平氣和,他隻是笑了一下。
“雷斯拉先生,難道您打算讓他跳舞嗎?我一直以為您是要他拉小提琴的。
要是他不能拉琴,那我們非請他走不可。
不過,還是試試看吧。
”
“那也好。
庫恩先生,您明天早晨九點過後到我這裡來。
就在這屋裡。
您因為我說您的腳而生氣了嗎?那要怪莫德先生了,他要是老早告訴我就好了。
那麼,再見。
”
回家的路上我責怪莫德,他聳聳肩,說:“要是一開始就提到殘疾,團長是不會同意的。
但您來了,雷斯拉也勉強同意了,您馬上會讓他知道您的好處的。
”
“不過,您是怎樣推薦我的?”我問,“您根本不知道我能做什麼。
”
“啊,這是您的事。
我認為您行的。
您就像家裡飼養的膽小兒子,不常常刺您一下,您是一點也不會前進的。
現在我已推了您一把了,雖然踉踉跄跄,也還是可以前進的。
您一點也不必擔心,以前那個小提琴手并不怎麼中用。
”
我在他那裡度過了黃昏。
在這裡他也在郊外租了幾個房間,有庭園,環境幽靜,他那條大狗跳着撲向他。
我們坐下來,椅子還沒坐暖和,他按了鈴,進來了一個非常漂亮、身材修長的女人,加入了我們的談話。
這氣氛同那時一樣。
他這次的情人也是無可挑剔,高貴得如王妃一般。
對他來說,和美麗的女人打交道是理所當然的。
我很感興趣地凝視這個新的女人,内心不由得起了騷動,這是我在成熟的女人身旁必定有的感覺,這種感覺裡不能說沒有帶着嫉妒。
因為我的跛腳,是沒有希望被愛的。
像以前一樣,這次也在莫德的家喝了許多上好的葡萄酒。
他帶着令人郁悶的開朗,如暴君般地向我們逼迫而來,雖然如此,我們的心還是被他掠奪了。
他唱得實在好極了,也唱了一首我的歌。
我們三人親密無間,以毫無隐瞞的眼神互相凝視,融洽而溫暖。
修長的女人叫蘿蒂,溫柔可親,深深地吸引了我。
擁有美麗愛情的女人,帶着同情和特别的信賴來接近我,這并不是第一次。
這次我也同樣既感到痛苦也感到快慰,但我已習慣了這種調調兒,所以也就不很認真看待。
有好幾次,戀愛中的女人對我顯示出特别的親密,是因為這些女人認定我是個既不能戀愛也不能嫉妒的男人,最可恨的是她們又加入了同情。
她們是半帶着母親般的慈愛來對我解除警戒的。
可惜我一點也不懂這些,看到就在身邊别人戀愛的幸福,自己也忍不住想要有這種際遇,這就使我内心的喜悅減少了下來。
不過,和體貼的美人以及粗暴而神采奕奕的男人共同度過的黃昏,還是個令人愉快的黃昏。
他喜歡我,照顧我。
不過就像對待女人一般,他也隻能以瘋狂的粗暴來對我表現他的愛情。
我們在分手前,最後一次碰杯時,他輕輕地點點頭對我說:“其實,我現在很想同您結拜為兄弟,要是可以的話,那就太叫人高興了。
不過,還是等下次吧,我相信我們遲早會變成那樣的。
正如您所知道的,以前我喜歡誰,就立刻用‘你’稱呼,但那樣不好,特别是在同事之間更是不好。
我不管跟誰都是會吵架的。
”
這次我沒有得到送朋友的情人回家那種甜中帶苦的幸福,她留了下來。
我喜歡這樣。
這次的旅行,拜訪團長,對于明天的緊張,重新與莫德交往,這一切都使我感到安慰。
我現在第一次知道在那孤獨等待的一年裡,自己是如何的被人遺忘與疏遠。
現在則又愉快而緊張地感覺到自己又成了人世間的一員,能在人群中興奮地活動了。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地就到了雷斯拉團長家。
他還穿着睡袍,沒有梳洗,但他很愉快地歡迎我,要我演奏,比昨天還要客氣。
他把手寫的樂譜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鋼琴前面。
我盡量勇敢地演奏,可是手寫的樂譜很潦草,辨認很不容易。
演奏完後,他一句話也不說地又放上另一張樂譜,不伴奏,要我獨奏,然後又放下第三張。
“可以了,”他說,“您還要多加練習讀樂譜,樂譜不一定都是印刷的。
今晚到劇場來,我會給您安排座位,您和臨時人員一起拉。
也許會擠一點,您先把樂譜看一下。
今天就不練習了。
我會給您一張紙條,十一點過後您拿紙條來劇場拿樂譜吧。
”
我還不很清楚該怎麼辦,但我看見這個人不喜歡人家問,所以就走了。
劇場裡誰也不知道樂譜,也沒有人願聽我說。
我還不習慣劇場的情況,很是生氣。
我叫人立即到莫德那裡,他來了之後,事情馬上變得非常順利。
那一晚是我第一次在劇場演奏,團長一直緊盯着我。
第二天我被任用了。
人是很奇妙的。
即使我在新的生活裡實現了願望,也還是覺得孤獨。
在日複一日的空虛生活裡,不時被鄉愁所襲擊,就像隔着一層紗似的。
在那時候出現在我眼前的,就是在故鄉所度過的那些日子。
能從那平穩無事,但令人悲傷的單調中逃出來,我本來應該感謝的。
但我确實是懷着真正的鄉愁,去回想起兩年前在山中所度過的那幾個星期的日子。
我認為自己生而不幸,注定要成為弱者,但又覺得要是沒有那些黑暗與犧牲,我的創作源泉一定會變得呆闆與枯竭。
我是這樣感覺的。
但實際上甯靜的生活和創作在目前并不沖突。
我一邊過着順利而豐富的生活,一邊依然聽見隐藏在心靈深處的源泉在低訴。
在樂團裡拉小提琴使我感到很快樂。
我熱心地面對樂譜坐下,拼命地摸索前進,想要深入這個世界。
從遠而近地慢慢熟悉了理論,從下而上地漸漸理解了樂器的種類、音色與意義。
我也觀看并且研究舞台音樂,認真地期望自己有一天能嘗試歌劇。
與在歌劇院占有第一席地位的莫德親密交往,對于讓我很快地接受所有的人确實有莫大的幫助。
但在樂團的同事間卻造成了不好的影響,使我不能如願地與大家融洽相處。
我隻和第一小提琴手交上了朋友,他是士台耶爾馬克州人,名叫泰劄。
他比我大十歲,性情爽直,臉孔紅潤優雅,對音樂有驚人的技巧,特别是聽覺纖細敏銳。
他并沒有獨當一面的欲望,隻想讓自己滿意自己的藝術。
他不是音樂名人,也沒有作過曲,拉小提琴使他覺得很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