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自内心喜愛并理解這份工作。
他通曉所有的前奏曲,任何指揮也比不上他。
他也明白音樂的微妙處,熟知各種樂器,懂得樂器的特性,什麼樂器都會演奏,所以我每天向他學習,不斷地請教他。
好幾個月以來,我們除了工作上的讨論之外什麼也不談,但我很喜歡他,他也知道我認真地在學習,我們什麼也沒說,友情就更增進了一步。
後來我終于把自己的小提琴奏鳴曲告訴了他,請求他與我共同演奏。
他很親切地答應了,在我們約好的那天到我住的地方來。
我為了讓他高興,特地預備了他故鄉的葡萄酒,在幹了杯之後,我們就展開樂譜,開始演奏。
他隻看了一眼樂譜就拉得非常傑出,但拉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他放下弓。
“庫恩,”他說,“這音樂真美,我不能随便拉,要先研讀一下才行。
我把樂譜帶回家去,可以嗎?”
就那樣,他第二次來時,我們把奏鳴曲拉了兩次,之後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您真是莫測高深!看您平常像小孩子一樣,暗中卻作出這樣的東西來!當然我不願多講,我也不是教授,不過這真是太美了!”
這是第一次我真正信賴的人稱贊我的作品。
我把所有的樂譜都給他看了,其中也包括正在印刷就要出版的歌曲。
不過我沒有勇氣對他說我想寫一出歌劇。
在這愉快的時光中,一個小小體驗使我吃了一驚。
這是我永生難忘的。
莫德那邊我時常去,但卻有一段時間沒有看過美麗的蘿蒂,我也沒有去想過這件事,因為我不想卷進他的戀愛事件裡去。
而且我認為能夠不知道,那是最好不過了,因此我從來沒有問起過他,而且他也沒有同我談過這件事情。
有一天下午,我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研究樂譜,我的黑貓在窗邊曬着太陽睡覺,屋子裡靜悄悄的。
這時候外面的門打開了,有誰進來了,被女房東叫住。
但那人徑自向我門口走來,随即傳來敲門的聲音。
我站起來走過去開門,進來一個身材高大的時髦女人,臉上罩着面紗。
後面的門關上了。
她兩三步走進室内,深深地舒了一口氣,随後取下面紗,我才知道是蘿蒂。
她顯得很激動。
我立刻就知道了她來這裡的理由。
我讓她坐下來。
她雖然同我握了手,卻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看到我有些驚慌,就故意裝出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因為她怕我馬上趕她出去。
“是為海因利希·莫德的事而來的嗎?”我終于問道。
她點點頭。
“您已經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
我隻是猜想而已。
”
她像病人看着醫生般注視着我,默不作聲,慢慢地脫下了手套。
然後她突然站起來,雙手搭在我的肩上,睜大的眼睛凝視着我。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他從來不在家,也不寫信給我,他不看我的信。
我已經有三個星期不能同他說話了。
昨天我去找他,我知道他在家,他卻不開門,他的狗撕裂了我的衣服,他也不吹一聲口哨把狗叫回去,連狗也裝得不認識我了。
”
“您同莫德吵架了嗎?”我不能一直不說話,所以問她道。
她笑了。
“吵架?不知已經吵過幾次了。
從開始就吵了!我早已習慣吵架了。
不,他最近倒是對我客氣得近乎肉麻。
有一次他說自己要來叫我,也沒有來叫。
又有一次說自己要來,也沒有來。
最後他突然用‘您’來稱呼我。
要是那個人還會打我就好了。
”
我大吃一驚。
“打?……”
她又笑了。
“您不知道嗎?他時常打我,不過最近已經有好久不打了。
他變得客氣了,用‘您’稱呼我,最後他就不理我了,他一定是有了别的女人,所以我到您這裡來。
請您告訴我,他有了别的女人吧?您知道吧?您一定知道的。
”
在我要躲避之前,她已經牢牢地抓住了我的雙手。
我全身僵硬。
我想不理她,希望就此了事,幸好她不讓我說話,我真不知道要說什麼。
充滿了哀傷和希望的她,看到我在傾聽,覺得很滿足。
她激動地訴說、哀懇。
我的眼光沒有從她那淚流滿腮的成熟臉龐上移開過。
除了“他打了這個女人”之外,什麼也無法想。
我覺得我仿佛看到了他緊握的拳頭,我覺得他很令人憎厭。
而且,在被打被輕蔑被拒絕之後,依然想回到他那裡,依然在尋找回去受屈辱的道路,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想的她也令我覺得面目可憎。
激動的高潮終于過去了,蘿蒂的說話速度緩慢了下來。
她仿佛意識到了周圍的情況,沉默下來的同時,放開了我的手。
“他沒有别的女人,”我低聲說,“至少我一點不知道,也不相信會有那種事情。
”
她感激地望着我。
“可是我幫不了您的忙,”我繼續說道,“我從來不同他談這些事的。
”
我們都沉默了下來。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美麗的瑪麗昂,想起了和她手挽着手在吹拂着南風的夜晚,一起走路的情景。
她那樣勇敢地成了他的情人。
他也打了那個瑪麗昂了嗎?即使被打,她也在他後面緊追不舍嗎?
“您為什麼到我這裡來呢?”我問道。
“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非想想辦法不可。
您看那個人心裡還有我嗎?您是好人,請您救救我。
您可以問問他,要是可以替我說……”
“不,我不能那樣做。
要是他還愛您,他自己會回到您那兒去的,要是不愛的話,那……”
“那又怎樣?”
“那您就随他去。
他是不值得您這樣對他屈服的。
”
她聽我這麼說,突然微笑了。
“哦,您啊!您根本不知道愛情是什麼呀!”
她說得很對,但雖然這麼想,我還是覺得很悲傷。
既然愛情從來不眷顧我一眼,直到現在我依然被愛情摒棄在門外,那我又如何能幫助别人,成為别人商量的對象呢?我同情這個女人,但我更瞧不起她,一方面很殘酷,另一方面又認為屈辱忍從就是愛情,那倒不如沒有愛情會生活得更好些。
“我不喜歡和人争辯,”我冷冷地說,“我不懂那種愛情。
”
蘿蒂又圍起了面紗。
“好,我就走吧。
”
我又覺得她很可憐,但我不想重新來過,我默不作聲地給她開了門,她向門外走去,我陪着她,從好奇的女房東的面前經過,一直送到樓梯口。
我在那裡行了禮,她已經不再說什麼,瞧也不瞧我一眼就走了。
我悲傷地目送她。
那情景久久地映在我的腦海裡。
我真的與瑪麗昂、蘿蒂、莫德這些人完全不同嗎?難道那真的是愛情嗎?我看到這些充滿熱情的人就像被暴風吹襲一般,踉踉跄跄,東飄西蕩。
男的今天為欲望,明天為倦怠所苦,一覺得心情不暢,就殘忍地絕交,不相信任何愛情,任何愛情也不能使他感到喜悅。
女的則被侮辱、毆打,最後被一腳踢開,但還是死心塌地地依附着男人,忍受嫉妒與被遺棄的愛情。
那天我哭了,已經有許久我不曾這樣哭過。
我為這些人,為了朋友莫德,為了生活與愛情,而流出氣憤的眼淚。
那些人仿佛生活在另一個世界上,而自己既不知道生活,雖然憧憬愛情,卻又害怕愛情,也為了這樣的自己,靜靜地流着眼淚哭泣着。
我已經許久沒有到海因利希·莫德那裡去了。
這時候他以華格納歌手的姿态大受歡迎,成了“明星”。
在這同時我也漸為世人所知,我的歌曲出版後,廣受好評,而且有兩首室内樂在音樂會上演奏。
朋友們則在私底下鼓勵我,稱贊我。
批評界則靜靜地期待我,也許他們暫時寬大地把我當作一個新人。
我經常和小提琴手泰劄在一起。
他很喜歡我,以出自真心的喜悅稱贊我的作品,也祝福我的成功,永遠也不厭煩地和我合奏。
雖然這樣,我還是覺得有些意猶未足。
我的心被莫德所吸引,但我依然在規避他。
我再也沒有聽到蘿蒂的消息。
我為什麼覺得不滿呢?我責備自己對誠實能幹的泰劄感到不滿,但這畢竟還是我覺得他有些不足之處。
對我來說,他是太快活、太開朗、太滿足一切了。
他看起來像是不知道什麼叫含蓄。
他沒有說過莫德的好話,每當莫德在劇場演唱,他總是看着我,對我耳語:“你看,他唱得多糟。
這個完全被寵壞了的男人!這個家夥知道自己為什麼不能唱莫紮特的歌曲。
”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不錯,可是我心裡并不那麼想。
我是偏向莫德的,隻是不想為他辯護。
莫德具有泰劄所沒有的好處,也具有把我和他結合在一起的優點。
那是無窮的欲望,更是憧憬,也是不滿。
就是這些促使我去研究與工作的,使我了解像莫德這樣的人,他的不滿是另一方面的,而且還以這種不滿而苦。
我相信自己會永遠從事作曲下去,但并不是一直以憧憬與不滿的心去創作,總有一天要以幸福、滿意和真誠的喜悅去創作。
啊,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