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用自己所擁有的音樂來使自己幸福呢?又為什麼莫德不能用他所擁有的野性的活力與情人來使自己幸福呢?
泰劄是幸福的,他不會為追求不到的事物而苦。
他在藝術中找到了渾然忘我的喜悅。
他從不去追求藝術所不能給他的東西,而且他在藝術之外更容易感到滿足。
對他來說,他所需要的,隻是和兩三位好友偶爾喝上一杯上好的葡萄酒,假日的時候到野外散散心,這樣他就滿足了。
因為他熱愛旅行,也熱愛新鮮的空氣。
要是按照通神學說來看,這個人才真的是個完人。
他内心善良,既沒有熱情,也沒有什麼不滿意。
也許我已說過,我并不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我不願變成别人,甯願自己還是自己。
自從我的幾個作品慢慢地有了回響之後,我也在心裡感覺到自己的能力,甚至還覺得驕傲。
我必須尋求能與一般的人們溝通的橋梁,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處于被忽略的地位,一定要想辦法和他們共同生活。
要是沒有别的手段,音樂也許會導引我走向那裡。
也許他們不會喜歡我,但是他們非喜歡我的作品不可。
我總是這樣愚蠢地想着。
如果有人真的肯要求我,肯理解我,我甚至願意犧牲自己去奉獻給對方。
音樂不是世界上神秘的法則嗎?地球與星星不是和諧地在運轉着嗎?我不是必得永遠地處于孤獨,然後去尋找能與我的孤獨本質發出美麗的諧音的人嗎?
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度過了一年。
開始時,除了與莫德、泰劄、團長雷斯拉之外,很少與人來往,但後來我加入了對我無所謂好惡的廣大社交圈中。
由于我的室内樂作品被演奏,因而除了劇場之外,我也與市區的音樂家相識。
現在我在這個小圈子裡享有一些虛名,我覺得自己被人知道,被人注意。
在所有的名聲之中,最美好的就是還沒有獲得大成功,人們還不至于嫉妒、孤立你的名聲。
具有這等程度名聲的人,四處受人矚目,被人呼喚,受人稱贊,所遇到的人都對你笑逐顔開,紳士們都對你善意地點頭,年輕人都對你尊敬地打招呼。
這樣的人始終都會覺得即将來到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正像所有的青年人迎接最美好的事物一樣,直到最美好的事物過去為止。
我的快慰最受到傷害的,應該是人家在稱贊中所帶有的同情,甚至我時常覺得他們是在可憐我。
他們對我這樣,是因為我是一個可憐的人,一個有殘疾的人,這樣的人是别人樂于施舍安慰的。
在一次演奏我的小提琴二重奏的音樂會中,我認識了富有的工廠老闆伊姆德。
他非常愛好音樂,也很照顧有才華的年輕人。
他身材矮小,性情穩重,頭發已經灰白。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有錢人,也看不出他和音樂有什麼關系。
但從他的談吐裡,可以知道他理解音樂到什麼程度。
他并不随便稱贊,而是穩重地如專家般地喝彩,這比随便稱贊更有價值。
他告訴我他常在家裡舉辦新舊音樂的晚宴。
這事我早已從别人那裡聽到過了。
他也邀請我去。
“您的歌曲我家也有,我們都很喜歡,要是您能來,我的女兒應該會很高興的。
”他最後這樣說。
在決定去他家拜訪之前,我就收到了他的邀請。
伊姆德先生要我在他家演奏我的變E長音調三重奏。
一個小提琴手與一個大提琴手,都是有才華的音樂愛好者,如果我有興趣合奏,第一小提琴可以由我擔任。
我知道在伊姆德家演奏的職業演奏家,都可以獲得優厚的報酬。
要是我不接受的話,那我就不知這邀請是什麼意思了。
結果我答應了。
同我合奏的兩個人來我家拿了樂譜回去,也練習了兩三次。
在這期間我去拜訪了伊姆德先生的家,但沒有碰到任何人。
不久,安排好的音樂晚宴來臨了。
伊姆德夫人已經去世。
他住的是一幢古式而莊麗的市民住宅,位于市中心。
在這擴建的大城市裡,是僅有的保有古式廣大庭園的少數宅邸之一。
黃昏去的時候,在花園看得不甚清楚,隻是在街燈的照射下,可以看到樹幹有明亮斑點的高大楓樹和一排低矮的小樹,中間點綴着兩三座發黑的古老石像。
在一排大樹後面有一幢寬而低矮的古式房子。
走進去一看,走廊、樓梯與所有的房間牆壁上都挂滿了古老的圖畫。
有家族的肖像畫、變黑的風景畫、古老的風景畫與動物畫。
我剛好與别的客人同時到達,一個女仆把我們引了進去。
參加的人并不多,可是在不很寬敞的客廳裡顯得有點擁擠。
在音樂室的大門打開之前,大家就那樣簇擁在一起。
音樂室很寬敞,大鋼琴、樂譜櫃、燈、椅子看起來都是嶄新的,隻有牆上挂的繪畫和這個房間是古舊的。
我的伴奏者已經來了。
我們把樂譜台對着燈光,開始調音。
這時大廳最裡面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穿着亮麗衣裳的淑女,穿過照得半亮的房間走了過來。
和我共同演奏的兩個人彬彬有禮地向她打招呼。
我知道她是伊姆德的女兒。
她詢問似的看了我一眼,在我還沒有被介紹之前,她就與我握手說道:“我知道。
你是庫恩先生吧?歡迎。
”
這個美麗的少女走進來時,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她的聲音是這樣清脆動聽,我一面真心與她握手,一面滿足地望着她。
她也溫柔而親切地問候了我。
“我很喜歡三重奏。
”她好像很滿意出現在她面前的我,微笑地說。
“我也很喜歡。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麼,又看着她,她點點頭。
接着她又走出了大廳,我目送着她。
不久,她又來了,這次攙着她父親的手。
他們後面跟着應邀而來的賓客。
我們三個人已坐在樂譜台旁準備好了。
賓客們坐了下來。
有兩三個熟人向我點頭打招呼,主人向我握手。
大家坐下來的同時,電燈都熄掉了,隻有我們的樂譜上高高地燃燒着蠟燭。
我幾乎把自己的音樂忘記了,在大廳後面尋找葛特露德小姐,她在微暗中倚着書架坐着。
她那深褐色的頭發看起來近乎黑色,我沒有看見她的眼睛。
随後我靜靜地數着拍子,輕輕地點着頭,我們用大弓拉起了平調。
在演奏時我變得熱烈而愉快。
我随着拍子搖動身體,自由地飄蕩在旋律的諧調中。
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嶄新的,都是在瞬間想出來的。
我對于音樂的思緒與對于葛特露德·伊姆德的思緒,純粹地融合在一起,沒有一絲偏差。
我一邊拉着小提琴的弓,一邊用眼睛指揮。
我看不到,其實也不必看也不必想,音樂就用澄淨而美麗的韻律帶着我走向黃金大道,對着葛特露德。
就像清晨的旅人一般,縱身在黎明的碧空與清澄的草地上,到了渾然忘我的境地。
我把自己的音樂、呼吸、思想和心髒的跳動全都獻給了她。
随着快感與重疊的音調的洶湧,一種奇妙的幸福在我心中彌漫,使我突然明白了什麼是愛情。
這絕不是新的感情,而是非常古老的預感很明白地顯現出來,我也隻能回到古老的祖國去。
第一樂章結束了,我隻有一分鐘的時間休息。
琴弦低柔地撥弄着。
我越過在一瞬間緊張地颔首的臉,看到了深褐色的頭、柔和明亮的前額,以及閉得緊緊的粉紅色嘴唇。
随後我輕輕地拍了一下樂譜台,我們奏起了第二樂章。
演奏的人變得熱烈了。
歌曲升高的渴望增加了不安的沉默,在失望的盤旋,在如泣如訴的憂慮中尋求與失落。
大提琴深刻而溫柔地奏出旋律,強烈而又急促,漸漸轉入嶄新的、模糊的音調,然後消失在絕望而半憤怒的低音中。
這第二樂章是我的忏悔,也是我的憧憬和不滿的告白。
第三樂章是得救和實現。
不過從這個晚上以後,我知道這個樂章是毫無價值了,我把它當成是橫躺在自己的過去的東西,很輕松地演奏起來。
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它應該是自由奔放的,應該是突破平靜,從烏雲裡發出光芒的。
但這些在第三樂章中都付諸阙如,有的隻是不諧和音的緩慢融解,隻不過是老式基本旋律略微升高的嘗試而已。
現在在我心中讴歌着的音色和光輝都沒有包含在裡面。
但令我奇怪的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點。
奏完三重奏,我向伴奏者點點頭,放下我的小提琴。
燈光又明亮起來,滿座的人都騷動了起來。
大家用常見的客套話稱贊、批評我,以表示他們都是音樂專家。
沒有一個人向我提起樂曲的主要缺陷。
大家分散在好幾個房間裡,有茶、葡萄酒與點心供應。
男賓的房間裡在吸煙。
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過去了。
這時候,出乎我意料的,葛特露德小姐站在我身邊,同我握起手來。
“您喜歡嗎?”我問她。
“唔,演奏得很好,”她點着頭說。
不過我知道她懂得,而且聽得很深入,所以我說:“您是說第二樂章吧?其他的根本不行。
”
于是她又好奇地,帶着成熟婦人的體貼和黠慧,很優雅地說:“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