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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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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用自己所擁有的音樂來使自己幸福呢?又為什麼莫德不能用他所擁有的野性的活力與情人來使自己幸福呢? 泰劄是幸福的,他不會為追求不到的事物而苦。

    他在藝術中找到了渾然忘我的喜悅。

    他從不去追求藝術所不能給他的東西,而且他在藝術之外更容易感到滿足。

    對他來說,他所需要的,隻是和兩三位好友偶爾喝上一杯上好的葡萄酒,假日的時候到野外散散心,這樣他就滿足了。

    因為他熱愛旅行,也熱愛新鮮的空氣。

    要是按照通神學說來看,這個人才真的是個完人。

    他内心善良,既沒有熱情,也沒有什麼不滿意。

    也許我已說過,我并不想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我不願變成别人,甯願自己還是自己。

    自從我的幾個作品慢慢地有了回響之後,我也在心裡感覺到自己的能力,甚至還覺得驕傲。

    我必須尋求能與一般的人們溝通的橋梁,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處于被忽略的地位,一定要想辦法和他們共同生活。

    要是沒有别的手段,音樂也許會導引我走向那裡。

    也許他們不會喜歡我,但是他們非喜歡我的作品不可。

     我總是這樣愚蠢地想着。

    如果有人真的肯要求我,肯理解我,我甚至願意犧牲自己去奉獻給對方。

    音樂不是世界上神秘的法則嗎?地球與星星不是和諧地在運轉着嗎?我不是必得永遠地處于孤獨,然後去尋找能與我的孤獨本質發出美麗的諧音的人嗎? 我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度過了一年。

    開始時,除了與莫德、泰劄、團長雷斯拉之外,很少與人來往,但後來我加入了對我無所謂好惡的廣大社交圈中。

    由于我的室内樂作品被演奏,因而除了劇場之外,我也與市區的音樂家相識。

    現在我在這個小圈子裡享有一些虛名,我覺得自己被人知道,被人注意。

    在所有的名聲之中,最美好的就是還沒有獲得大成功,人們還不至于嫉妒、孤立你的名聲。

    具有這等程度名聲的人,四處受人矚目,被人呼喚,受人稱贊,所遇到的人都對你笑逐顔開,紳士們都對你善意地點頭,年輕人都對你尊敬地打招呼。

    這樣的人始終都會覺得即将來到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正像所有的青年人迎接最美好的事物一樣,直到最美好的事物過去為止。

    我的快慰最受到傷害的,應該是人家在稱贊中所帶有的同情,甚至我時常覺得他們是在可憐我。

    他們對我這樣,是因為我是一個可憐的人,一個有殘疾的人,這樣的人是别人樂于施舍安慰的。

     在一次演奏我的小提琴二重奏的音樂會中,我認識了富有的工廠老闆伊姆德。

    他非常愛好音樂,也很照顧有才華的年輕人。

    他身材矮小,性情穩重,頭發已經灰白。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有錢人,也看不出他和音樂有什麼關系。

    但從他的談吐裡,可以知道他理解音樂到什麼程度。

    他并不随便稱贊,而是穩重地如專家般地喝彩,這比随便稱贊更有價值。

    他告訴我他常在家裡舉辦新舊音樂的晚宴。

    這事我早已從别人那裡聽到過了。

    他也邀請我去。

     “您的歌曲我家也有,我們都很喜歡,要是您能來,我的女兒應該會很高興的。

    ”他最後這樣說。

     在決定去他家拜訪之前,我就收到了他的邀請。

    伊姆德先生要我在他家演奏我的變E長音調三重奏。

    一個小提琴手與一個大提琴手,都是有才華的音樂愛好者,如果我有興趣合奏,第一小提琴可以由我擔任。

    我知道在伊姆德家演奏的職業演奏家,都可以獲得優厚的報酬。

    要是我不接受的話,那我就不知這邀請是什麼意思了。

    結果我答應了。

    同我合奏的兩個人來我家拿了樂譜回去,也練習了兩三次。

    在這期間我去拜訪了伊姆德先生的家,但沒有碰到任何人。

    不久,安排好的音樂晚宴來臨了。

     伊姆德夫人已經去世。

    他住的是一幢古式而莊麗的市民住宅,位于市中心。

    在這擴建的大城市裡,是僅有的保有古式廣大庭園的少數宅邸之一。

    黃昏去的時候,在花園看得不甚清楚,隻是在街燈的照射下,可以看到樹幹有明亮斑點的高大楓樹和一排低矮的小樹,中間點綴着兩三座發黑的古老石像。

    在一排大樹後面有一幢寬而低矮的古式房子。

    走進去一看,走廊、樓梯與所有的房間牆壁上都挂滿了古老的圖畫。

    有家族的肖像畫、變黑的風景畫、古老的風景畫與動物畫。

    我剛好與别的客人同時到達,一個女仆把我們引了進去。

     參加的人并不多,可是在不很寬敞的客廳裡顯得有點擁擠。

    在音樂室的大門打開之前,大家就那樣簇擁在一起。

    音樂室很寬敞,大鋼琴、樂譜櫃、燈、椅子看起來都是嶄新的,隻有牆上挂的繪畫和這個房間是古舊的。

     我的伴奏者已經來了。

    我們把樂譜台對着燈光,開始調音。

    這時大廳最裡面的一扇門打開了,一個穿着亮麗衣裳的淑女,穿過照得半亮的房間走了過來。

    和我共同演奏的兩個人彬彬有禮地向她打招呼。

    我知道她是伊姆德的女兒。

    她詢問似的看了我一眼,在我還沒有被介紹之前,她就與我握手說道:“我知道。

    你是庫恩先生吧?歡迎。

    ” 這個美麗的少女走進來時,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她的聲音是這樣清脆動聽,我一面真心與她握手,一面滿足地望着她。

    她也溫柔而親切地問候了我。

     “我很喜歡三重奏。

    ”她好像很滿意出現在她面前的我,微笑地說。

     “我也很喜歡。

    ”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什麼,又看着她,她點點頭。

    接着她又走出了大廳,我目送着她。

    不久,她又來了,這次攙着她父親的手。

    他們後面跟着應邀而來的賓客。

    我們三個人已坐在樂譜台旁準備好了。

    賓客們坐了下來。

    有兩三個熟人向我點頭打招呼,主人向我握手。

    大家坐下來的同時,電燈都熄掉了,隻有我們的樂譜上高高地燃燒着蠟燭。

     我幾乎把自己的音樂忘記了,在大廳後面尋找葛特露德小姐,她在微暗中倚着書架坐着。

    她那深褐色的頭發看起來近乎黑色,我沒有看見她的眼睛。

    随後我靜靜地數着拍子,輕輕地點着頭,我們用大弓拉起了平調。

     在演奏時我變得熱烈而愉快。

    我随着拍子搖動身體,自由地飄蕩在旋律的諧調中。

    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嶄新的,都是在瞬間想出來的。

    我對于音樂的思緒與對于葛特露德·伊姆德的思緒,純粹地融合在一起,沒有一絲偏差。

    我一邊拉着小提琴的弓,一邊用眼睛指揮。

    我看不到,其實也不必看也不必想,音樂就用澄淨而美麗的韻律帶着我走向黃金大道,對着葛特露德。

    就像清晨的旅人一般,縱身在黎明的碧空與清澄的草地上,到了渾然忘我的境地。

    我把自己的音樂、呼吸、思想和心髒的跳動全都獻給了她。

    随着快感與重疊的音調的洶湧,一種奇妙的幸福在我心中彌漫,使我突然明白了什麼是愛情。

    這絕不是新的感情,而是非常古老的預感很明白地顯現出來,我也隻能回到古老的祖國去。

     第一樂章結束了,我隻有一分鐘的時間休息。

    琴弦低柔地撥弄着。

    我越過在一瞬間緊張地颔首的臉,看到了深褐色的頭、柔和明亮的前額,以及閉得緊緊的粉紅色嘴唇。

    随後我輕輕地拍了一下樂譜台,我們奏起了第二樂章。

    演奏的人變得熱烈了。

    歌曲升高的渴望增加了不安的沉默,在失望的盤旋,在如泣如訴的憂慮中尋求與失落。

    大提琴深刻而溫柔地奏出旋律,強烈而又急促,漸漸轉入嶄新的、模糊的音調,然後消失在絕望而半憤怒的低音中。

     這第二樂章是我的忏悔,也是我的憧憬和不滿的告白。

    第三樂章是得救和實現。

    不過從這個晚上以後,我知道這個樂章是毫無價值了,我把它當成是橫躺在自己的過去的東西,很輕松地演奏起來。

    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它應該是自由奔放的,應該是突破平靜,從烏雲裡發出光芒的。

    但這些在第三樂章中都付諸阙如,有的隻是不諧和音的緩慢融解,隻不過是老式基本旋律略微升高的嘗試而已。

    現在在我心中讴歌着的音色和光輝都沒有包含在裡面。

    但令我奇怪的是,誰也沒有注意到這點。

     奏完三重奏,我向伴奏者點點頭,放下我的小提琴。

    燈光又明亮起來,滿座的人都騷動了起來。

    大家用常見的客套話稱贊、批評我,以表示他們都是音樂專家。

    沒有一個人向我提起樂曲的主要缺陷。

     大家分散在好幾個房間裡,有茶、葡萄酒與點心供應。

    男賓的房間裡在吸煙。

    一個鐘頭過去了,兩個鐘頭過去了。

    這時候,出乎我意料的,葛特露德小姐站在我身邊,同我握起手來。

     “您喜歡嗎?”我問她。

     “唔,演奏得很好,”她點着頭說。

    不過我知道她懂得,而且聽得很深入,所以我說:“您是說第二樂章吧?其他的根本不行。

    ” 于是她又好奇地,帶着成熟婦人的體貼和黠慧,很優雅地說:“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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