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孤寂和有意識地與青春時期的告别,整個改變了我。
現在,我認為伸手幹涉别人的命運是愚蠢而危險的舉動。
再說,我以前也試過,卻全面地失敗,正深感慚愧,當然更沒有理由伸手去援救他人。
我不認為自己有這個能力,更不認為别人需要我這麼做。
我很懷疑,真的有人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塑造自己和他人的生活嗎?人可以獲得金錢、名譽和勳章,但卻不能為自己或他人争得幸福或不幸。
我們隻能接受已經來臨的事情。
當然可以有各種不同的接受方法。
至于我,則是不勉強自己去試着把生活移向光明面,而是接受已經注定了的命運,盡可能地忍受,以轉向好的一面。
生活也是從這種沉思冥想中獨立出來的,并且還超過了沉思冥想,留下了所謂的決心與思想,這正是心靈中的祥和甯靜,這份祥和甯靜幫助我們去忍受無可改變的命運。
至少我是這麼做的,正如事後我所看到的那樣,自從我學會逆來順受之後,我對自己的安危采取聽天由命的态度,生活就變得更柔和安靜了。
人們費盡一切心思與努力也不能得手的東西,常常會在意料不到的時候自己悄然降臨。
不久,我就從自己的母親那裡體會到了這件事情。
我每個月都給母親寫信,但從前一陣子開始,就沒有接到母親的回信。
要是母親身體不好,當然會給我通知的,所以我也就不太在意,繼續寫信。
在信裡面我簡單地報告了自己的起居生活,每次信尾都添上一筆,向雪妮蓓爾小姐親切地問候。
最近我已經不再添加這樣的問候。
兩個老婦人覺得生活太美好了,她們已經不能承受如願以償的願望,特别是雪妮蓓爾小姐簡直到達了她生活的高峰。
我一離開,她就立刻以勝利者的姿态遷到她獲勝的地方,把她的住處設在我們家裡。
就這樣,她與她的老朋友,她的堂姊住在一起了。
她覺得這是她忍受多年的不自由後所應得的幸福,她應該過得像豪華世家的女主人般的溫暖和得意。
但并不是她開始變得奢侈和浪費——事實上她在半窮困的艱苦狀态中生活了很久。
她沒有穿過更精緻的衣服,也沒有睡過更好的床——而是她開始控制那個家,開始厲行節約。
因為節約是很有意義的,而且也确實有可以節約的地方。
并且,她也不放棄權利和對家裡的影響。
兩個女仆必須如聽從我母親一般的聽從她的命令。
男仆人、工匠、郵差也要尊她如主人。
欲望這種東西是不會随着實現而消失的,她漸漸地展現了她的支配欲,連我的母親不想讓步的事她也開始幹涉了。
譬如有人來看我母親,沒有她在場就不行。
我寫回去的信,一定要由她親自過目,不願我母親摘要地講給她聽。
最後她發現我母親家中有些事情,完全不像她認為是正确的那種做法,特别是對仆人的監督不夠嚴格。
所以女仆會在黃昏時外出,另一個女仆與郵差聊天聊個沒完,而廚娘則要求星期天放假,因此她責備我母親太過軟弱,順便教訓我母親一頓該如何管家。
看到有人違犯她嚴厲節約的規條,她就深感痛心。
譬如說拿煤的次數頻繁,以及廚娘的賬單裡雞蛋的數量太多等等,都會遭到她認真而激烈的反對。
就這樣,兩個老婦人開始失和了。
直到目前為止,我母親一直是很滿意的,當然她并不是全都同意。
她總把對方的态度往好處想,但總是失望的時候居多。
現在則不同了。
古老神聖的家規陷入了危機,日常的安樂和居家的和平開始毀滅,因而母親再也不能視若無睹,她開始反擊了。
當然她不可能和雪妮蓓爾小姐步調一緻,于是就産生了議論和小小的友好的口角。
當廚娘宣布不幹的時候,我母親簡直是費盡了唇舌,許下無數諾言,幾乎可以說是向她謝罪,才又把她留住了。
這時候,家裡正式燃起了争奪權力的戰火。
雪妮蓓爾小姐很為自己的學識、經驗、節儉與經濟上的才能自豪,卻看不出别人對這些性質并不感激。
她确信自己有充分的權利批評直到目前為止的經濟管理。
她責備我母親的治家之道,毫不掩飾地對全家人的習慣和特色表示輕蔑。
于是母親把父親擡出來為自己辯護,說父親長久以來的管理之道都很順利。
父親很讨厭在小地方斤斤計較,他尊重仆人的自由和權利,最痛恨女仆們口角和發出不平之鳴。
母親以前也批評過父親,但父親死後就變得神聖了。
母親為了替自己辯護而搬出了父親,這使得雪妮蓓爾小姐無法保持沉默。
她認真地回想起自己早就對死者不滿,也表達過她的不滿,現在正是廢除舊弊,以理性治家的時候。
起初她出于愛護女友的心理,不願觸動女友對死者的思念之情。
但對方既然舉出了死者,而這些又和死者有關,她就不得不明确地指出老主人要對家中的諸多弊端負責。
現在既然兩人都自由了,為什麼還要讓現狀放任下去。
這無異是打了我母親一記耳光。
母親永遠也忘不了堂妹這一擊。
以前,她不時找這個親密的堂妹訴苦,數落自己丈夫的不是,那成了她的需要和享受。
但是,現在她無法容忍在神聖化了的父親身上抹上一絲污點,就這樣,家裡起了革命。
這不僅是因為雪妮蓓爾小姐妨礙了她,更因為她亵渎了死者。
在我還不知情的時候,事情就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母親第一次在信裡小心而慎重地向我洩露這個鳥籠裡的不和時,我不禁失笑了。
所以在下一封信裡,我就省略了對那個老小姐的問候。
而且我認為我不介入她們的争端,将會使她們更快地和好如初。
此外,在這期間,還發生了對我來說是更重要的事情。
十月了。
葛特露德即将舉行婚禮的事情一直在我的腦海中盤旋。
我再也沒有到她家去拜訪過,也沒見過她。
我想等結婚後她走了之後,再和她父親交往。
我也希望随着時間的流逝,我和她之間能夠恢複原來的良好關系。
我們過去是那樣接近過,很難一筆勾銷的。
隻是我現在還沒有勇氣去見她。
要是我想去見她,她應該是不會躲避的。
有一天,我的門傳來熟悉的敲門聲,我激動而緊張地跳起來開門,門打開了,海因利希·莫德站在那裡,向我伸出手來。
“莫德!”我叫道,緊緊握住他的手。
一看到他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就都在我的心中蘇醒了,使我痛苦。
那封信,那封放在他的桌上寫着葛特露德筆迹的信,又再度浮現在我的眼前。
向她告别,想要選擇死亡的自己也再度浮現在我的眼前。
他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雖然清瘦了一些,卻依然光彩照人。
“我沒有想到你會來。
”我輕聲地說。
“是嗎?我知道你已不到葛特露德那裡去了。
算了——我們不要再提這些了!我是來看你生活和工作得怎麼樣的。
歌劇進行得怎麼樣了?”
“已經寫好了。
不過你先告訴我,葛特露德好嗎?”
“很好,我們就要結婚了。
”
“我知道。
”
“是嗎?這幾天你要去看她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