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地照顧花。
沒有女人照顧我,我那地方就會變得又亂又髒。
”
晚上我看見蓋着綢布的新畫像豎在音樂室裡。
我們吃過了慶祝盛餐。
莫德說想先聽婚禮前奏曲。
我演奏完後,他除下了畫像上的布。
我們默默地在畫像前站了一會兒。
是一幅葛特露德的全身像,亮麗的夏天裝束。
她那澄澈的眼睛親切地凝視着我們。
過了好一會兒我們才互相看了一眼,握了握手。
莫德滿滿地斟了兩杯萊茵葡萄酒,對着畫像點了點頭。
然後我們心裡想着她,為她幹了杯。
之後他小心地抱起畫,送到外邊去。
我要他唱首歌,他沒有答應。
“你還記得嗎?”他微笑道,“我舉行婚禮前我們共度的那個晚上。
現在我又是一個人了。
我們再幹一杯,來歡樂一下。
要是你的泰劄在這裡就好了。
他比我們更懂得享樂。
回去後代我向他問候。
他雖然不喜歡我,不過——”
他總是慎重而有節制地享受歡樂時光。
現在他就以這樣的口氣談了起來,讓我想起已經過去的事物。
我以為他早已忘記的極其細微、偶然的事物,也依然栩栩如生地留存在他的記憶中,這叫我十分吃驚。
我在他家和瑪麗昂·克朗茲以及其他的人共度的第一個晚上,我們曾經争吵的事他也沒有忘記。
他就是不說葛特露德。
她介入我們之間以後的事情他都不說。
我很喜歡他這樣做。
這個沒有預料過的美好時光使我覺得很高興。
我任他暢飲葡萄酒,一點也不阻止他。
我知道這樣的心情對他來說是多麼難得,一旦有了這樣的心情,他又是何等珍惜。
當然,這種心情是少不了酒的。
我也知道這種心情不會維持太久,明天他又會變得煩躁和不可親近。
可是,現在我傾聽着他那雖然矛盾百出、但卻賢明而深思熟慮的言論,我的心裡湧現了溫暖與幾近快活的心情。
他不時向我投來隻有這種時刻才會有的優美眼光,看起來就像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的眼光。
當他默默地沉思時,我把那個通神論者對孤獨的病所發表的言論告訴了他。
“是嗎?”他不帶一絲惡意地說,“那麼你當然是相信了?你應該成為通神論者的。
”
“為什麼?不過,裡面還是有些真理的。
”
“當然,賢明的人無時無刻都在證明一切都不過隻是幻想而已。
這樣的書我以前也讀過不少,但我可以說,那裡頭什麼也沒有!絕對什麼也沒有。
這樣的哲學家所寫的東西都隻是遊戲而已。
大概他們就用那個來安慰自己。
有個人因為讨厭同一時代的人,所以想出了個人主義。
又有一個人因為自己一個人做不來什麼事,所以想出了社會主義。
或許我們的孤獨感也是一種病。
不過,是一種病又怎麼樣呢?夢遊症也是一種病。
一個夢遊症者果真爬上了屋頂上的檐溝裡,要是大聲地呼叫他,他隻會跌下來把頸子摔斷而已。
”
“這有點不一樣。
”
“随你怎麼想都可以。
我并沒有說我是正确的,我想說的隻是智慧是毫無用處而已。
在這世界上隻存在兩種智慧,在這兩種智慧中間的全是一片空談。
”
“你說的兩種智慧是什麼呢?”
“那是如佛教徒與基督教徒所說的,這個世界是殘缺而貧苦的。
因此人們就必須禁欲,放棄一切享受。
我想人們可以因此獲得滿足。
禁欲者所過的生活并沒有人們所想象的那麼清苦——也許,這個世界和人生本來就是又美好而又正确的。
這樣的話,人們隻要好好地生活,而後靜靜地死去就行了。
因為這樣一切就完結了……”
“那麼你自己相信哪個呢?”
“這是沒有必要問的。
大部分的人都因天氣、健康、金錢的狀态,兩種都信。
但大部分的人并沒有遵循他們所相信的去生活。
我也一樣。
佛相信人生是空的,我也相信。
但是我的生活卻是追求感官的享受,那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
而感官的享受也隻是讓人覺得愉快而已。
”
我們談話結束時,夜還未深。
我們穿過隻點一盞燈的隔壁房間,莫德拉住我的手臂要我停下,他點亮了所有的燈,拉下豎靠在牆邊的葛特露德肖像上的布。
我們再一次凝視這張令人留戀的開朗臉孔。
随後他又把布罩上,把燈熄滅。
他陪我到房間裡來,拿了兩三本雜志放到桌上,說要是想看的話,可以翻閱。
然後他和我握了握手,向我道了一聲“晚安”。
我上了床,有半小時沒有睡着,一直在想着他。
他這樣忠實地記得我們友誼中的一切細微情節,使我既感動又慚愧。
對自己所愛的朋友的深摯感情遠超過我的想象。
他原來是不太會表達他的友情的。
随後我睡着了。
在睡夢中我雜亂無章地夢見莫德,夢見我的歌劇,還有洛耶先生。
我醒了過來,天還沒有亮。
我被睡夢中毫無關系的恐怖驚醒,看見四角形的窗子朦朦胧胧地泛着一片灰白。
我感覺到莫名的苦惱緊壓着心頭。
我爬起來,想讓自己的腦筋徹底清醒一下。
這時有人又重又急地在敲我的房間,我跳起來打開門,天氣很冷,我還沒有把燈點上。
男仆站在門外,隻胡亂地披着一件衣服,他帶着恐懼,用驚慌而呆滞的眼睛瞪着我。
“請您來一下!”他喘着氣低聲說,“請您來一下,事情不妙啦。
”
我隻來得及穿上挂在那裡的睡袍,就跟着男仆跑下樓梯去。
他開了門後退幾步,讓我進去。
小小的藤桌上擺着燭台,燃着三根粗大的蠟燭。
旁邊是一張淩亂的床,我的朋友莫德俯躺在床上。
“得把他翻過來。
”我低聲說。
男仆并沒有靠過來。
“醫生馬上就來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
我命令他幫我把莫德翻過身來,看見我朋友的臉蒼白地扭曲着,襯衣上全是血。
我們把他放平,蓋上了被子。
他的嘴輕微地抽動了一下,眼睛已經黯淡無光了。
男仆急促地開始說明了起來,但是我什麼也不想聽。
醫生來的時候,莫德已經死了。
清晨我給伊姆德打了電報,回到寂靜的房子裡,坐在死人的床側,聽着外面風吹過樹木的聲音,才終于清楚地知道我是如何地愛着這個可憐的男人,我無法憐憫他,他的死比他活着還要輕松。
黃昏時我到車站,看到老伊姆德從火車上下來,他的後面是一個身材修長,穿着黑衣服的女人。
我帶他們到死者那裡去。
死者已經入殓,躺在昨天買來的花束中間。
葛特露德彎下腰去,在他蒼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我們站在他的墓邊,看見一個哭腫臉的高大而美麗的女人,手裡捧着玫瑰花,也站在那裡。
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原來是蘿蒂。
她向我點點頭,我微笑了。
葛特露德沒有哭。
她的臉色蒼白、憔悴,神情冷靜而嚴肅地凝視着風中的薄霧和紛紛的細雨。
她站得挺直,就像深深地植根于土中的嫩樹。
但這隻不過是自衛而已。
兩天後,在家裡打開莫德寄達的花盒時,她倒了下去,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再也沒有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