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人是腳,而有些人是背負重量的脊背。
海蒂就是一副肩膀。
她的肩膀硌人得很,堅實有力;在她這三十多年的生命裡,多少人都曾把頭靠在她肩上——比喻的也有實際的也有——把他們的煩惱或一半一半或一股腦兒地留在了上面。
從解剖學的角度看生活——這個角度可不比其他角度差——她是天生注定要成為肩膀的。
她的鎖骨應該是世界上最為真誠的鎖骨了。
海蒂今年三十三歲,其實每當有年輕漂亮的少女将她們的小腦袋靠上來尋求安慰時,她的心中仍不免感到一陣悶痛。
盡管如此,隻消往鏡子裡看上一眼,便能夠化解掉這點小小的心痛。
所以她擡起頭來,無奈地望了望燃氣爐後頭牆上挂着的不甚平整的穿衣鏡,把咕嘟咕嘟冒着熱氣的牛肉和土豆炖鍋下的火苗關小一點,走到沙發旁,把塞西莉亞的頭托起來,放到自己充當告解室的肩上。
“都說出來吧,親愛的,”她說,“我現在知道了,讓你這麼難過的并不是那幅畫吧。
你是不是在渡輪上遇見的他?來吧塞西莉亞,好孩子,把事情都跟你海蒂……海蒂姨媽講講。
”
可是青春和憂郁一定要先把無盡的歎息和不止的淚水抒發完畢,才能讓浪漫之船駛向那歡愉小島間的港灣。
此時此刻,忏悔者——或者該說是榮耀的聖火傳播人?——倚着筋腱構成的微微汗濕的“告解室”栅欄,開始坦白她的故事,不帶修飾和幻想。
“也就是三天前的事情。
我坐船從澤西城回來。
那兒的一個畫商,叫老施魯姆先生的,告訴我說有個紐瓦克的有錢人,想要找人給他女兒畫一幅袖珍畫像。
我去見了他,給他看了一些自己的作品。
我告訴他潤筆費是五十塊,他一聽就跟鬣狗似的陰笑起來。
他說比我的畫大二十倍的巨幅蠟筆畫像也隻用八塊。
“我身上的錢隻夠買張船票回紐約。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多一天都活不下去了。
我猜我的表情肯定說明了一切,因為我看見他坐在對面那排椅子上,看我的眼神似乎在告訴我,他懂。
他長得很帥,但是,天啊,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情是那麼善意。
在你疲勞難過又無助的時候,善意比任何其他東西都來得重要。
“然後我漸漸撐不住了,覺得自己實在太悲慘,真的堅持不下去了,就起身慢慢往船艙後門走。
那兒一個人都沒有,我就一下子翻過欄杆,跳進了水裡。
噢,海蒂好姐姐,河水真涼,真涼啊!
“有那麼一瞬間,我還希望能回到老瓦藍布洛沙公寓,繼續挨餓,繼續希望。
可很快我就什麼都感覺不到,也不想去感覺了。
接着我感覺到還有一個人在水裡,離我很近,把我托着向上去。
是他,他跟在我身後,跳進河裡救了我。
“有人向我們扔來一個大大的白色甜甜圈一樣的東西,他擡着我的胳膊穿過中間的洞。
接着渡輪開回來了,有人把我倆拉上了船。
噢,海蒂,我竟然軟弱到想淹死自己,實在是太可恥了;而且更丢人的是,我的頭發全部結成一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真是出盡了洋相。
“然後就有幾個穿藍色制服的人過來了;他拿出了名片,我聽見他跟那些人說,他看見我的錢包掉在欄杆外頭的船邊邊上,我是因為探身去拿,腳下一滑就掉了下去。
“這時候,我記起來在報紙上看到過,企圖自殺的人是要跟企圖謀殺别人的人關在一起的,我害怕極了。
“後來船上的幾位好心女士帶我到底層的鍋爐房,幫着我把身上弄幹,還給我梳好了頭發。
到岸之後,他帶我下船,還給我招來了出租車。
他自己還渾身滴着水呢,可他笑得仿佛這一切隻是個玩笑罷了。
他一直問我叫什麼,住在哪兒,可我就是不肯告訴他,因為實在太丢人了。
”
“你個傻孩子,”海蒂和藹地說,“等我去把燈點亮些。
我真得求求老天賞給咱們一個洋蔥才行。
”
“最後,他舉了舉帽子,”塞西莉亞繼續訴說,“他說:‘那好吧,不過我無論如何都會找到你的,到時候就會索要我救難的權利。
’然後他付錢給出租車司機,告訴他帶我到我要去的任何地方,就走了。
‘救難’是什麼意思呢,海蒂?”
“就是衣服褲子上頭不是縫出來的邊,”海蒂道,“你在那個小英雄眼裡肯定都不成樣子了吧。
”
“整整三天了,”袖珍畫畫家悲歎道,“可他還沒有找到我。
”
“再等等呀,”海蒂勸道,“這城市大着呢。
你想想,他要認出你之前,得去找多少個在水裡泡得濕透了的披頭散發的姑娘來看哪?這肉炖得不錯——哎喲,就缺個洋蔥了!要是有蒜頭我都願意試試扔進去一瓣兒。
”
牛肉和土豆在炖鍋裡歡樂地冒着泡,散發着讓人口水直流的香氣,可還是能感覺到缺了什麼,弄得人饑餓難耐,隻想讓某種求之不得的配料趕緊到嘴裡來。
“我差點兒淹死在那可怕的河水裡。
”塞西莉亞哆嗦着說。
“水再多點兒就好了,”海蒂接道,“我是說炖肉。
我去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