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再裝點兒回來。
”
“真香啊。
”畫家說。
“那條髒兮兮的老北河嗎?”海蒂表示反對,“我聞着怎麼一股肥皂工廠和渾身臭汗的獵狗味兒——哦,你說的是炖肉啊。
唉,要是咱們有個洋蔥就好了。
他看上去像是個有錢人嗎?”
“首先,他很親切,”塞西莉亞答道,“我敢說他是個富家子;可這根本不要緊。
他拿出錢夾付錢給出租車司機的時候,就算不刻意都能看到裡頭露出來的盡是百元千元的大鈔。
後來我目送着他坐上汽車離開了渡口;那個司機還幫他披上他的熊皮大衣,因為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這一切都才過了三天而已。
”
“真傻!”海蒂簡短評價道。
“噢,司機沒濕,”塞西莉亞深呼一口氣說,“然後他就平穩地開着車走了。
”
“我說你真傻,”海蒂說,“怎麼就不告訴他你住哪兒呢。
”
“我才不會把地址告訴當司機的人。
”塞西莉亞高傲地說。
“要是咱們有一個就好了。
”海蒂又郁悶起來。
“要來幹嗎?”
“當然是炖肉……哦,我說的是洋蔥。
”
海蒂拿上水罐,往走廊盡頭的水槽去了。
正當她走到樓梯跟前,從樓上迎面下來一個年輕人。
他穿着相當體面,臉色卻蒼白憔悴。
他雙眼黯淡無神,似乎正遭受着體力上或精神上的折磨。
他手上拿着一個洋蔥——一個粉紅的、光滑的、結實的、閃亮的洋蔥,個頭趕得上九毛八的鬧鐘那麼大。
海蒂頓住了腳步。
年輕人也停了下來。
女店員的表情和姿态中隐隐透出聖女貞德、大力神和尤娜的混合架勢——是的,約伯和小紅帽被她剔出此列了。
年輕人停在樓梯跟前心煩意亂地咳嗽起來。
他感到自己似乎正遭到愚弄、怠慢、攻擊、糾纏、扣押、陷害、估價、讨債和恫吓,卻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
正是海蒂的眼神讓他有這些奇怪的情緒。
從她的雙眼中,他仿佛看到一面海盜旗升到桅杆頂端,一個老練的水手牙齒咬着一柄匕首,利索地拉起繩梯釘在了桅杆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手握的貨物讓他完全沒有談判的機會就幾乎被掀翻到水裡去了。
“請原諒啊,”海蒂盡最大努力克制住妒忌的醋意,盡可能親切地開口道,“你是不是在樓梯上撿到那個洋蔥的?我的紙袋上破了個洞,我這不正出來找它呢。
”
年輕人咳了快半分鐘才止住。
可能趁着這個空當兒,他拾起了保衛自己所有物的勇氣,并且吝啬地捏緊了掌心裡散發着辛辣香味的配料,以振作的姿态正面對抗埋伏在此的不速之客。
“不是,”他沙啞地答道,“不是在樓梯上撿到的。
是頂樓的傑克·貝文思給我的。
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他。
我就在這兒等着你問了回來。
”
“我知道貝文思,”海蒂酸溜溜地說,“他給那些個小雜志小報紙寫書什麼的。
咱們樓裡的人每次都能聽見郵差滿屋子喊他,退回他寄出去的那些厚信封。
那什麼……你也住瓦藍布洛沙公寓嗎?”
“并不,”年輕人答道,“我隻是有時候來探望貝文思。
他是我朋友。
我家在西邊兩個街區外。
”
“你拿這個洋蔥要幹嗎呢?不好意思問一下啊。
”海蒂說。
“吃。
”
“生吃?”
“對。
一回家就吃。
”
“沒有别的東西配着吃嗎?”
年輕人思考片刻。
“沒有,”他承認,“我住處沒有其他什麼能吃的。
我想老傑克自己手頭也拮據得很。
他也不情願把這個洋蔥給出去,但因為太擔心,還是讓給我了。
”
“哎呀,”海蒂雙眼放出洞察一切的精光盯牢了他,一根瘦骨嶙峋到讓人一眼難忘的手指挨上他的袖子,“你也遇到一些個困難了,是不是?”
“是不少,”洋蔥主人迅速接上,“可這洋蔥是我的東西,是我光明正大得到的。
如果你沒别的事,我該走了。
”
“我說,”海蒂有些急白了臉,“生洋蔥實在不是什麼可口的菜肴,就跟沒放洋蔥的炖牛肉一樣。
我覺着,你要是傑克·貝文思的朋友,人肯定也錯不到哪兒去。
就在走廊那頭我的房間裡有個年輕姑娘,是我一個朋友。
我倆都不太走運,而且鍋裡除了土豆和牛肉就啥都沒有了。
這會兒正在火上炖着呢,可就是沒有靈魂啊——這裡頭還欠了樣食材。
生活裡有些東西吧,天生就合适,應該搭配在一塊兒。
比如粉紗布和綠玫瑰,又比如火腿和雞蛋,再比如愛爾蘭人和麻煩事兒。
還有的,就是這土豆牛肉和洋蔥啦。
哦,差點兒漏了一個,就是經濟困難的人和同病相憐的同胞啊。
”
年輕人咳嗽又發作了,咳得幾乎停不下來。
他一手把洋蔥抱在了胸口。
“當然,當然,”他終于喘過氣來說,“可我剛剛也說了,我必須走了,因為……”
海蒂一把揪牢了他的袖子。
“别不領情啊,小兄弟。
不要回去切生洋蔥了,把它削了皮加進咱們的晚餐,到屋裡來嘗嘗你這輩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