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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傑克山的交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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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沼澤上覆蓋着厚厚的苔藓,光影幢幢,不時可見害羞的溪水透過蕨類和桂樹悄悄泛着波光。

    舉目遠眺,地勢較低的那頭被層層林葉框在中間的,是一幅精美的大峽谷畫卷,乳白色的薄霧在其中缭繞不散。

     科爾特蘭很欣慰,他的同伴已經被山川樹林的魔力所征服。

    接下來,繞過畫家崖的底部,穿過大岔口,翻過前面的小山丘,戈裡就必須面對那座被他生生揮霍掉的祖屋了。

    經過的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每一寸石子路,對于他來說都再熟悉不過。

    雖然他并不記得這片樹林,林間樹葉的沙沙響聲卻如同《可愛的家》那首歌一般讓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他倆繞過了懸崖,下到大岔口,稍作停歇,讓馬兒喝口水,便在急流中踏浪而行。

    右手圍了一溜栅欄,順着溪流延伸。

    栅欄那頭是戈裡家宅的老蘋果園,那棟老房子還藏在陡峭的山崖後。

    圍欄邊上種着冬青果、接骨木、黃樟和漆樹,都生長得高大而茂盛。

    枝葉間冷不丁地一陣簌簌作響,戈裡和科爾特蘭都下意識地擡眼張望,兩人看見一張瘦長蠟黃的、野狼般的臉出現在欄杆後頭,那對淺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們看。

    不過那顆頭瞬間縮了回去,消失不見了。

    緊接着,一陣激烈的樹叢摩擦聲傳來,有個笨拙的身影穿過蘋果園,往老房子的方向跑去,在樹叢間迂回穿梭。

     “那是加維,”科爾特蘭說,“你把所有物産都賣給他了吧。

    毫無疑問,他的精神相當不正常。

    好幾年前,他因為販賣私釀威士忌被我抓到過,雖然我也知道那不是他自己釀的。

    你怎麼了,楊西?” 戈裡抹着額頭上的汗,臉上血色盡失。

    “我看起來是不是也不正常?”他試圖擠出一個笑臉來,“我剛剛又想起了一些事兒。

    ”顯然,有一部分酒精已經從他大腦中蒸發出去了。

    “我想起來那兩百塊是哪兒來的了。

    ” “别想了,”科爾特蘭笑着說,“等遲些我們一塊兒弄清楚。

    ” 他們騎出岔口,來到山腳下,戈裡又停了下來。

     “上校,您有沒有發現,我其實是個挺自負的人,”他問,“對于自己的外表有點兒愚蠢的驕傲?” 上校的雙眼拒絕看向他那髒兮兮、皺巴巴的麻布衫和褪色了的軟帽。

     “我依稀記得,”他有些困惑卻不失風趣地回答,“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兒,是藍嶺服裝最合身、發型最時髦、胯下的馬兒最神氣的人。

    ” “您記得沒錯,”戈裡急切說,“我仍然保持着這種追求,雖然現在可能不太明顯。

    我其實還是跟公雞一樣自負,跟魔王路西法一般驕傲的。

    我想請求您縱容一回我這個弱點。

    ” “說吧,楊西。

    你是想打扮成勞雷爾公爵還是藍嶺男爵?咱們都做得到。

    你還可以拔一根斯黛拉的孔雀尾羽插在帽子上。

    ” “那我就真的開口了。

    幾分鐘後我們就要經過我出生的那座小山,那裡也是我的族人住了快一個世紀的地方。

    現在住在那裡的是兩個陌生人——可您瞧瞧我!我就這麼一身破爛,窮困潦倒地出現在他們跟前,十足一個窩囊廢、乞丐。

    科爾特蘭上校,要我以這個樣子走過去真的太丢人了。

    希望您能讓我穿着您的外套,戴着您的帽子,直到他們看不見為止。

    我知道,您肯定覺得這種自尊無謂又愚蠢,可我真心想要以盡量不失禮的形象騎着馬過老家。

    ” “這是什麼情況?”科爾特蘭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暗暗打量着同伴清醒的目光、平靜的舉止和他提出的怪異要求。

    不過他手上已經動作起來,解開了上衣扣子,爽快地表示同意,仿佛對方的奇思異想一點兒都不奇怪。

     科爾特蘭的上衣和帽子非常适合戈裡。

    把前襟仔細扣好,戈裡一臉滿足和高貴。

    他的身材和科爾特蘭相仿——高個兒,魁梧,挺拔。

    兩人之間雖然差着二十五歲,可從外表上看來,說不定會被有人誤會成兄弟。

    戈裡比實際年齡滄桑,臉帶浮腫,皺紋較多;上校則有着因節制生活而養成的平滑清新的面色。

    他從容地穿上了戈裡那身丢臉的舊麻布衫,戴上他那頂褪色的軟帽。

     “現在,”戈裡拿起缰繩,“我準備好了。

    您最好跟在我後頭十英尺左右,上校,這樣就能讓他們好好看清我了。

    他們會知道我離窮途末路還差得遠呢。

    我覺得,無論如何必須要在他們面前再威風這麼一回。

    咱們繼續走吧。

    ” 他催動缰繩,馬兒輕快地往山上跑去,上校則如他所願跟在他身後。

     戈裡挺直了背坐在馬鞍上,高昂着頭,眼睛卻一直瞟着右邊,敏銳地掃視每叢灌木、每段栅欄和每一處老宅院裡能藏身的地方。

    他自己嘀咕了一句:“那個蠢瘋子真的要動手嗎,還是我隻夢到了一半?” 騎到那塊家族小墓地的正對面時,他發現了一直在搜尋的東西——一縷白煙,從角落裡的一片茂密的雪松叢中袅袅升起。

    他緩緩倒向左側,科爾特蘭恰好催馬趕到,伸出胳膊接住了他。

     獵鼠人對他的槍法并沒有誇口。

    他将子彈送到了預定位置,那也是戈裡料想的位置——它穿過了艾伯納·科爾特蘭那件黑色雙排扣長禮服的胸口。

     戈裡全身的重量都靠在科爾特蘭身上,卻沒有倒下。

    兩匹馬在繼續奔跑,肩并着肩,上校的胳膊保持着他的平衡。

    樹幹間閃爍着半英裡之外勞雷爾鎮上的一間間小白房。

    戈裡伸出一隻手摸索着,直到抓住科爾特蘭的手指,科爾特蘭緊緊地拉着他的缰繩。

     “好朋友。

    ”他說。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當楊西·戈裡在騎馬經過老家時,用盡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做出了一切可能裡最好的那個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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