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的模樣,抿緊了嘴角,眼角卻在悄悄搜尋着大衛的身影。
他把這張小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走上前去勇敢面對她緊閉的嘴唇,哄得它主人服了軟,收回了之前的惡言惡語,然後在結伴回家的路上又收獲了一枚香吻。
三個月後,他倆喜結連理。
大衛的父親是個精明世故又體面富有的老人,給他倆舉辦了一場即便在三裡格之外都有耳聞的盛大婚禮。
這兩個青年在本地區都很受歡迎,街道上有祝福的隊伍,草原上有慶賀的舞會,他們還從德勒鎮請來了提線木偶戲班和雜技演員來助興。
一年後,大衛的父親去世了。
羊群和小屋都傳給了大衛,他也已經有了村裡最嬌美的妻子。
伊凡娜每天都會把擠奶桶和銅水壺擦得锃亮——隻有從它們旁邊經過,肯定會被它們反射的亮光刺到眼睛。
但你一定要睜大眼睛看看她的院子,她花圃中的花兒整齊嬌豔,一定能恢複你的視力。
好運的話,你還能聽到她唱歌——是的,歌聲遠遠地傳開去,能一直傳到佩雷·格朗尼爾鐵匠鋪頂上的那棵雙栗樹。
終于有一天,大衛從一個鎖了很久的抽屜裡拿出紙來,開始對着它咬鉛筆頭。
春天再次到來,觸動了他的心。
他一定是個詩人沒錯,因為伊凡娜幾乎已被抛諸腦後。
眼前展開的這幅新生大地的美好畫卷以其魅力與優雅牢牢抓住了他的心。
樹林與草甸散發的香氣使他渾身上下激蕩着陌生的情感。
長久以來,他白天趕着羊群去放牧,晚上又把羊兒們安全帶回家。
可現在,他在籬笆下伸展四肢,在紙片上排列組合着詞彙。
餓狼發現讓人絞盡腦汁的詩詞可以讓羊肉手到擒來,便時常從林中冒險蹿出,偷走離群的羊羔。
大衛的詩集日漸豐滿,羊隻卻日漸減少。
伊凡娜的鼻頭通紅,脾氣看漲,說話的語氣也越來越生硬。
鍋子和水壺都變得色澤暗淡,閃亮的光澤似乎都收進了她的雙眼。
她告訴詩人,他的心不在焉導緻了羊隻減少,是他将悲哀帶回了家。
于是大衛雇了個男孩看守羊群,将自己鎖在閣樓裡,日複一日地寫着更多的詩。
而雇來的男孩子呢,雖然天性富有詩意,卻沒有經過寫作的打磨,整日不是呵欠連天就是沉沉酣睡。
惡狼們立刻發現,寫詩和睡覺本質上是一回事,所以羊群的規模仍在持續縮小。
伊凡娜的脾氣也持續見漲。
有時候,她會站在院子裡,叉着腰高指着大衛的窗戶痛罵。
罵人的聲音遠遠地傳開去,一直傳到佩雷·格朗尼爾鐵匠鋪頂上的那棵雙栗樹。
帕皮諾先生,這位善良睿智又愛管閑事兒的老公證人目睹了這一切——隻要他把鼻子朝向哪,那裡就沒有什麼是他看不到的。
他去找大衛,猛吸了一撮鼻煙,打好腹稿,開口道:
“米格諾,我的朋友,當年是我在你父親的結婚證上蓋的章,如果哪天我迫不得已要履行公職給他兒子開破産公證書,那真太令我傷心了。
來,你聽我說。
我看出來了,你是一門心思撲在了作詩上。
我在德勒鎮有個朋友,布裡爾先生——喬治·布裡爾。
他的住處小而整潔,滿屋子書。
他可是個有學問的人,每年都去巴黎,本人還寫過不少書。
他會告訴你怎麼挖建地下墓穴,怎麼發掘星星的名字,還有為什麼啄木鳥的喙那麼長。
詩詞的意義和形式對于他來說,跟羊羔的咩咩叫對你來說是一樣的熟悉。
我給他寫封信交給你帶去,并帶上你的詩去讓他看看。
然後你就能知道你是應該繼續寫詩,還是該把注意力放到你妻子和生意上去了。
”
“那就快寫信吧,”大衛急切地說,“您怎麼不早說!”
第二天一早日出時分,夾着那卷他寶貝不已的詩作,大衛就出發去了德勒鎮。
中午,他在布裡爾先生家門口抹淨了腳上的塵土。
那位學富五車的紳士拆開帕皮諾先生的信,透過他那副閃閃發光的眼鏡,像陽光吸收水份一樣認真看完了信上内容。
他把大衛領進書房,在書籍的海洋中找了個“小島”讓他坐下。
布裡爾先生是個善良人。
面對一卷一指厚的手稿,他面不改色,把它們攤在膝蓋上讀起來。
他沒放過任何一個字,像蠕蟲蠶食果子一般啃着這些詩篇,尋找其精華。
與此同時,被放逐在“小島”上的大衛坐在那兒,對着滿屋子的文學作品渾身戰栗。
文學的聲音在他耳邊狂吼。
在文學的海洋中,他既沒有航海圖也沒有指南針,就這樣漂蕩航行。
他想,肯定有半個世界的人都在寫書吧。
布裡爾先生已經讀完詩集的最後一頁。
他摘下眼鏡,用手絹仔細擦了擦。
“我的老朋友帕皮諾可還好?”他問。
“身強力健。
”大衛說。
“你有多少隻羊,米格諾先生?”
“三百零九隻,昨天數的。
這群羊運氣不好,從原先的八百五十隻減少到了這個數。
”
“你有妻子,有家庭,活得舒适自在。
羊群給了你足夠的收入。
你跟它們一塊兒待在曠野裡,呼吸新鮮空氣,甜面包吃到飽。
你隻需保持一定的警覺,便可躺在大自然的胸口歇息,聽着樹叢裡的畫眉鳴叫。
目前為止是這樣的吧?”
“沒錯。
”大衛說。
“你的詩我都看過了,”布裡爾先生繼續說,雙眼在他的書海中遊弋,仿佛在駕船航行,“看遠點兒,看向那扇窗外,米格諾先生,告訴我你看到樹上有什麼。
”
“有隻烏鴉。
”大衛看着外頭說。
“有隻鳥,”布裡爾先生說,“當我想要逃避責任時,它能幫助我。
你該認得那種鳥,米格諾先生,它是空中的哲學家。
它生活在自己的族群中,十分幸福。
靠着它那充滿奇思異想的眼睛和歡樂的步子,過得再快活不過了,卻一樣也能吃飽喝足。
田野給獻上了它所需要的一切。
它從不因為自己的翅膀不像黃鹂那般華美而哀歎。
米格諾先生,你聽沒聽過大自然賦予它的音調?你覺得夜莺的歌聲同它相比,會更加歡樂嗎?”
大衛站起身來。
烏鴉在樹上發出粗粝的嘎嘎叫。
“感謝您,布裡爾先生,”他慢慢開口道,“那麼,在我那麼多隻鳥裡,就沒有一隻是夜莺嗎?”
“有的話我是不會錯過的。
”布裡爾先生一聲歎息,“我細細品讀了每一個字。
去活出你的詩篇吧,小夥子,别再惦記着寫詩了。
”
“感謝您。
”大衛再次道謝,“那我回去照看我的羊兒們了。
”
“要是你願意留下跟我一塊兒吃個飯,”學者說,“暫時忽略這個事實給你帶來的苦惱,那麼我可以再詳盡地給你講講。
”
“不必了。
”詩人回絕,“我得回到田野裡去對着羊兒們嘎嘎叫了。
”
回弗爾努瓦村的路上,他把自己的詩稿夾在胳膊底下,步履艱難。
進村後,他拐進了賽格勒的店子,他是個從亞美尼亞逃難來的猶太人,沒有什麼不敢賣的東西。
“朋友,”大衛說,“森林裡的狼一直騷擾我在山上的羊。
我得買把槍來保護小羊們。
你這兒有合适的嗎?”
“今兒個生意不好,米格諾兄弟。
”賽格勒兩手一攤,“我可以以平時十分之一的價賣你一把。
就上周,我才跟個小販進了一整車的貨,是一個皇家看門人賣給他的。
那可是某個城堡處理出來的東西,之前全都屬于某個了不起的大人——什麼頭銜我就不清楚了——那家夥因為搞針對國王的叛變被流放啦。
這兒有幾把能選的。
看這把——簡直配得上王子!——賣給你,我隻收四十法郎,米格諾兄弟——我給你便宜了十塊錢呢。
要不你看這把鳥槍……”
“就它吧。
”大衛把錢扔在櫃台上,“上膛了嗎?”
“我這就給你上。
”賽格勒說,“再給十塊錢,我額外贈送你火藥和子彈。
”
大衛把手槍放進外套裡,走回他的小屋。
伊凡娜不在家。
這些日子,她喜歡到鄰居家串門。
不過,廚房竈頭上有火苗在跳動。
大衛推開廚房門,把詩稿一股腦兒地塞進了煤堆裡。
它們燒得很旺,發出歌聲一樣的噼啪聲,在煙囪裡凄厲回響。
“烏鴉的歌!”詩人說。
他回到樓上的小房間,關好門。
這個小村莊是如此靜谧,不少人都聽到了手槍發出的一聲巨響。
大家紛紛向着響聲傳來的方向聚集,注意到房頂冒出的青煙,便随着它的指引上了樓。
男人們把詩人的屍體擡到床上,笨拙地收拾好,把這隻可憐的黑烏鴉被撕碎的羽毛藏了起來。
女人們用誇張的竊竊私語表示出熱切的同情,有幾個人跑着去通知伊凡娜。
帕皮諾先生,被他的鼻子第一個帶到現場的人,拾起那把武器,既欣賞又哀痛地将上頭的銀鑲字來回看了好幾遍。
“這把武器,”他對一旁的神甫解釋,“還有上頭的紋章,屬于波佩爾第侯爵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