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女還在家。
還沒等你回過神兒,她也會長大飛走了。
最後他們都要從籠子裡飛走。
” 格雷戈裡從鏡子裡看着他,可這家夥沒有看他,隻是低着頭,不停剪東剪西。
或許這人也不壞,就是無聊了點兒。
當然了,數十年浸淫在剝削式的主仆關系中,讓他心理極度變态了吧。
“不過可能您不是那種想結婚的人,先生。
” 現在打住。
誰在說誰是同性戀?他一向反感理發師,這位也不例外。
就是他媽的一介凡夫,娶妻生子,償還借貸,洗完車後再把車停在車庫裡。
一小塊從鐵路公司租來的園地,長着一張獅子狗臉的妻子把洗好的衣服晾在外面金屬的旋轉傳送帶之類的東西上,沒錯兒,沒錯兒,不過如此。
沒準兒周六下午去哪個扯淡的俱樂部裡當當比賽主裁判。
不不,說不定連個主裁判也混不上,也就是個邊線裁判而已。
格雷戈裡恍然發現那家夥沒有接着說下去的意思,仿佛在等着一個答案。
他在等着個答案?他在這事兒上有什麼權利?倒要好好教訓一下這家夥。
“對于懦夫,婚姻是唯一的冒險。
” “是的,嗯,我想您一定比我聰明,先生,”美發師答道,語氣并未帶着明顯的恭敬,“大學生活如何啊?” 格雷戈裡幾乎又要咕哝兩下。
“當然,我也不懂,不過我總覺得大學教學生鄙視的東西超過了他們的權利範圍。
畢竟他們是在花我們的錢啊。
真高興我的兒子去了技校,沒受荼毒。
他現在賺大錢了呢。
” 沒錯兒,沒錯兒,足以撫養2.4個孩子,擁有稍大點兒的洗衣機和一個不太像獅子狗一樣滿臉皺褶的老婆。
嗯,有些人是那樣的。
他媽的英格蘭。
盡管如此,這一切必定會化為烏有。
而理發店這種地方肯定首當其沖,伴随而去的是保守的主仆體制、一切做作的交談、階級意識與付小費。
格雷戈裡從不相信小費。
他認為這隻能強化順從的社會,對付小費者和得小費者都是一種侮辱。
這是社會關系的堕落表現。
他反正是付不起小費的。
況且呢,他要是給誣陷他是同性戀的園林造型師
在倫敦,在那些由建築大師設計的建築裡,人們用時髦的音響系統播放當前最紅的上榜曲目,與此同時,某位潮人把你的頭發打出層次,讓發型與你本人的個性相得益彰。
顯然,這得花不少錢,不過比這個好多了。
難怪這裡空空蕩蕩了。
高架上一個噼啪亂響的電木收音機正在播放下午茶舞曲之類的玩意兒。
他們應該賣些疝氣帶、外科束腹帶和護腿長襪。
壟斷假體市場。
木制的腿,代替斷手的鋼筋鈎。
當然,還有假發。
為什麼理發師不同時賣假發呢?至少牙醫賣假牙呀。
這人有多大了?格雷戈裡看着他:瘦骨嶙峋,眼裡閃着焦慮不安,頭發出奇的短,用百利護發霜擦得平平整整。
一百四十?格雷戈裡猜來猜去。
結婚二十七年了,那麼:五十了?四十五歲,如果他一出來混就在酒吧裡找了她,要是他真有那個膽兒的話。
頭發已經花白了,陰毛很可能也白了吧。
陰毛會變白嗎? 美發師結束了修剪籬笆的階段,粗暴無禮地将剪刀扔進裝有消毒粉的杯子裡,接着又拿出了另一把,這把更加短小粗壯。
咔嚓,咔嚓。
頭發,皮膚,肉體,鮮血,各個貫通,聯系真他媽的緊密。
理發師兼外科和牙科醫生,過去他們身兼三職,那時候做手術同屠殺并無二緻。
傳統理發師的旋轉彩燈柱上那一條條鮮紅的色帶,代表的就是他們把你弄得鮮血直流時你手臂上纏的那條繃帶。
他這家理發店的标志也是一隻碗,用來盛你流出來的血。
現在他們已不幹那些了,退化成了專職剪頭發的理發師。
照料小塊園地,戳刺大地而非伸展的前臂。
他仍然想不通艾莉為何要與自己分手。
說他占有欲太強,說她跟他在一起像是與他結了婚,有種窒息的感覺。
真可笑,他回答說:跟她在一起就像同時跟着一群人一起出去的感覺一樣。
哦,我就是這個意思,她說。
我愛你,他說,帶着一抹突如其來的絕望。
這是他第一次對别人說出這句話,而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按理,你是在自我感覺強大而非懦弱的時候才說愛的。
如果你愛我,就能理解我,她說。
那好,滾吧,好好呼吸去吧,他回敬道。
不就是吵了一架嗎,不就是傻乎乎地吵了一場混賬架嗎,僅此而已。
不表示任何意思。
唯獨意味着他們的分手。
“頭發上塗點什麼嗎,先生?” “什麼?” “頭發上塗點什麼?” “不。
順其自然。
” 美發師一聲長歎,仿佛在過去的二十分鐘裡他一直都在倒騰自然,而對格雷戈裡而言,這一不可或缺的“幹擾”行動以失敗而告終。
周末在即。
剛理的發,幹淨的衣。
還有兩個聚會。
今晚跟大家合買一桶啤酒。
喝他個一醉方休,看看效果如何:這就是我的想法,順其自然,不折騰。
哎喲!不!艾莉。
艾莉,艾莉,艾莉……捆住我的手吧。
向你伸出我的手腕,艾莉。
無論你在哪兒,求你啦。
不是為了療救,而是為了享受。
來吧,如果你需要的話。
讓我縱情享受吧。
“您剛剛是怎麼評價婚姻來着?” “嗯?哦,對于懦夫,它是唯一的冒險。
” “呃,請您允許我也發表一下意見,先生。
婚姻對我來說大有裨益。
不過我敢肯定您是比我聰明的人,您可是上過大學的。
” “我隻是引用了别人的話,”格雷戈裡說,“不過我敢保證這位權威比我們兩個人都聰明。
” “聰明到不相信上帝了吧,我猜?” 那是,就是那麼聰明,格雷戈裡想說,确确實實剛好那麼聰明。
但是什麼東西讓他欲言又止了。
他隻敢在一幫懷疑論者面前否定上帝。
“那麼,恕我冒昧,先生,他是那種想要結婚的人嗎?” 嗯,格雷戈裡想了想。
沒有一位什麼什麼太太存在,對嗎?嚴格說來,是一幫情婦,他确信。
“不是,像你說的那樣,我不認為他是那種想要結婚的人。
” “既然這樣,先生,他也許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吧?” 過去,格雷戈裡想,理發店是個臭名昭著的地方,遊手好閑之徒雲集,互相聊些新聞,魯特琴和提琴奏着曲子,娛樂顧客。
現在這一切又回潮了,至少在倫敦。
這裡充斥着八卦與音樂,店主是大名見諸報紙社會版的造型設計師。
穿着黑毛衣的女孩兒先為你洗頭,哇,出去剪頭之前都不用在家裡洗頭了。
隻要緩緩踱進去,示個意,然後拿本雜志坐定就行了。
婚姻專家拿了面鏡子,把他的傑作前前後後展示給格雷戈裡看。
相當利落的手藝,他不得不承認,兩邊短,後面長。
不像校園裡的某些家夥,任自己的毛發同時朝各個方向瘋長,馬桶刷似的胡子,詭異的英式羊排絡腮胡,油浸瀑布發垂在後腦勺,哪一樣也不缺!不,稍稍打理一下自然,這是他真正的座右銘。
自然與文明間持續争鬥,讓我們保持警惕。
當然了,這跟你如何定義自然和文明有很大關系。
這可不是像讓你在過中産階級生活和過野獸般的生活之間做抉擇那麼簡單。
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