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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茨·伊斯拉埃爾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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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把那罐黃莓醬拿回來,但又覺得那樣不大合适。

    她還能趕上晚上一班火車,一想到在法倫的旅館過夜,她就覺得惡心。

     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安德斯·博登腦袋中都一片空白。

    他看到銅屋頂披上了一層暗色。

    他把自己殘疾的手伸出床單,弄亂頭發,還把那罐黃莓醬給了第一個走進病房的護士。

     關于人生,他學到的一點就是:在巨大悲恸面前,小小痛苦會變得無關緊要。

    比如說,跟牙疼比,肌肉拉傷算不了什麼,而要是手指被壓碎了,牙疼也就無所謂了。

    現在,他真的指望着這條規則呢。

    他希望,癌症的痛苦、人之将死的痛苦能減輕他失去摯愛之痛,但,看起來好像不可能。

     他想,心碎的時候,就跟木材裂開一樣,順着紋路自上而下完全開裂。

    他剛去木材廠的時候,曾見過古斯塔夫·奧爾森拿一塊硬木頭,弄一個楔子進去,然後輕輕一擰那楔子,木頭就順着紋路,從頭到尾裂開了。

    心髒也是如此,隻要找到了紋路,輕輕一扭,一個手勢,一句話,就能将它擊毀。

     夜幕降臨,火車環湖駛過,湖面一片暗色,這裡可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随着羞愧和自責漸漸散去,她試着把這件事捋清楚。

    這也是唯一使自己不那麼痛心的辦法:保持頭腦清晰,隻關注真正發生的事情,隻關注事實。

    而她所知道的事實就是:在過去的二十三年中,她可以随時為之抛夫棄子、名聲掃地、地位全無的那個男人,她可以跟他直到天涯海角的那個男人,從來就不配,以後也配不上她的愛。

    阿克塞爾,她敬重的男人,他是個好父親,養家糊口的本事也沒得挑,他才是值得她愛的男人。

    但如果把她對安德斯·博登的感覺作為愛的标準的話,她并不愛他。

    這也就是她人生的悲哀:糾結在愛上一個不值得愛的人和不愛一個值得愛的人之間。

    她曾以為是自己人生支柱的那個人,那個不斷給她帶來各種可能性,那個她曾以為會像自己的影子或是水中的倒影一樣忠誠可靠的人,不過真的是個影子、倒影而已。

    一切都是假的。

    盡管她自稱缺乏想象力,盡管她對傳奇毫不感冒,她卻任憑自己在一個輕佻無聊的夢中度過了大半生。

    唯一還拿得出手的一點就是她的德行了,但這又算哪門子說法呢?假如有一場考驗,她可是半刻也抵擋不了誘惑的。

     講條理,擺事實,她這麼一考慮,羞愧和自責又卷土重來,而且有增無減。

    她解開左邊袖口的紐扣,從手腕上褪下那個早已掉色的藍色緞帶,任其掉落在馬車上。

     聽到馬車駛入的聲音,阿克塞爾·林德瓦爾随即把煙丢進空空的壁爐。

    他從妻子手裡接過旅行箱,扶她下來,又付了車錢。

     一進到房間裡面,她就充滿愛意地說:“阿克塞爾,你怎麼總是在我不在的時候抽煙呀?” 他看着她,茫然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他不想問她法倫的事,怕這一問會逼她說謊又或者逼她說實話,而無論是謊言還是事實,他都同樣害怕。

    沉默。

    唉,他想,我們總不能以後一輩子都這麼一言不發地過日子吧。

    所以,他最後還是回答了一句:“因為我喜歡抽煙。

    ” 她笑了笑。

    他們兩個,站在黑黑的壁爐前。

    而他,仍然提着她的旅行箱。

    因為他知道,這箱子裡邊裝着所有的秘密,所有他不想聽到的秘密,所有事實和謊言。

     “我比預計提前回來了。

    ” “嗯。

    ” “我決定不在法倫過夜。

    ” “嗯。

    ” “那個城市一股銅的味道。

    ” “嗯。

    ” “不過克裡斯蒂娜教堂的屋頂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 “有人這麼跟我說過。

    ” 看着妻子這個樣子,他很痛心。

    無論她準備了什麼說辭,都得讓她講出來,要不都不人道。

    于是他問了個問題。

     “他,他……怎麼樣了?” “哦,他挺好的。

    ”直到說出口,她才發現自己這話有多荒唐,“也就是說,他現在躺在醫院,但他又挺好的,不過我懷疑事情不是這個樣子的。

    ” “一般來說,人要是挺好的話是不會去醫院的。

    ” “嗯,沒錯。

    ” 他後悔自己這麼諷刺他。

    曾經有一位老師對他的學生說過,諷刺是一種道德上的弱點。

    他現在怎麼會突然想起這茬兒? “然後呢?” 直到這一刻她才意識到自己得跟人家說說這次的法倫之行,不是說發生的各種小事,而是此行的目的。

    走的時候,她還想象,等她回來的時候事情肯定早就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不管具體怎麼變,總之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現在一度陷入沉默,她開始慌了。

     “他希望把他教堂的馬廄給你,4号。

    ” “我知道是4号,睡吧。

    ” “阿克塞爾,在火車上的時候,我就在想咱倆可以一起變老,越快越好。

    我想人老的時候,事情就會容易很多。

    你覺得對嗎?” “睡吧。

    ” 沒人的時候,他又點了一支煙。

    她的謊言是那麼荒誕可笑,以至于都有可能是真的了。

    但不管真假,結果都是一樣的。

    要是她說的是假的,那真相就是她這次可是公開(比過去更公開)去看望了情人,或者說老情人?要是她說的是真的呢,那博登的禮物可就算得上是對他的諷刺了,老情人對受委屈的丈夫的嘲弄? 這種禮物,必定會炒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的。

     從明天開始,他的人生将會有一個全新的開始。

    他現在意識到,到目前為止,他的人生原來不是他想象中那樣,而正是這一點,給他的人生帶來了巨大變化。

    過了今晚,一切都得到證實,關于過去,他還能保有純潔無污的回憶嗎?也許她是對的,他倆是應該努力一起變老,然後指望着時過境遷,心髒變得冷漠堅硬起來。

     “那邊怎麼回事兒?”護士問道。

    這個病人語無倫次了,一般最後一刻都這樣。

     “其他……” “什麼?” “其他是槍炮錢。

    ” “槍炮錢?” “為了喚醒回聲。

    ” “什麼?” 他不斷重複那句話,聲音聽起來很吃力。

    “其他是槍炮錢,喚醒回聲要用的。

    ” “不好意思,博登先生,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 “那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弄明白。

    ” 葬禮上,安德斯·博登的棺材就擺在三十年戰争期間從德國帶回來的石雕聖壇前面,棺木是用白杉樹做的,在小鎮十字路口不遠的地方風幹。

    牧師稱贊他是一棵參天大樹,倒在了上帝的斧頭之下。

    這個比喻對會衆來說也不是頭一次聽到了。

    教堂外面,4号馬廄空空如也,在向死者緻敬。

    遺囑中沒有規定馬廄的歸屬去向問題,他兒子也早就搬到了斯德哥爾摩。

    一番商讨後,馬廄被獎給了汽船船長,他可是出了名的德高望重。

     [1]又稱“宗教戰争”,1618—1648年哈布斯堡王朝同盟和反哈布斯堡王朝同盟兩個龐大的強國集團為争奪歐洲霸權而進行的第一次全歐性戰争。

     [2]瑞典一家著名的酒店,始建于1968年。

     [3]瑞典語,瑞典特色的自助式酒餐,客人用餐時站立桌前,桌上有白蘭地和各式菜肴供自取享用。

     [4]埃米爾戳舍格倫(EmilSj?gren,1853—1918),19世紀瑞典作曲家,擅長藝術歌曲和鋼琴曲。

     [5]原瑞典銀币。

     [6]挪威中部港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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