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來杯咖啡。
”這一舉動讓珍妮絲和那位侍者都大吃一驚。
或許,梅裡爾是在要求那位服務生作走路示範吧。
梅裡爾轉回身之後,又泰然自若地說道:“湯姆去過韓國,那裡的橡樹葉子一簇簇的,很茂盛。
”
“我的比爾曾經服過兵役。
那時候每個人都得參軍。
”
“那裡很冷,如果你把茶杯放在地上,茶水會立即凍成一塊褐色的茶泥。
”
“他錯過了蘇伊士之戰。
他那時候還在服預備役,但部隊沒有讓他去參戰。
”
“那兒冷得要命,剃刀要事先從盒套裡取出來放在熱水裡浸泡後才能使用。
”
“他很享受在軍營生活。
比爾是一個很出色的交際家。
”
“那兒可冷了,要是你把手放在坦克外側,就會被凍得掉一層皮。
”
“事實上,比爾或許比我更擅長社交。
”
“甚至連氣體都凝固了。
氣體啊。
”
“英國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就在戰後。
四六年吧,我想,或者也許是四七年。
”
梅裡爾突然感到不耐煩了。
她想,我親愛的湯姆在韓國所遭受的一切和歐洲的寒冬有什麼關聯?真是的。
“你的格蘭諾拉麥片味道如何?”
“吃起來有點硬。
我都有了一顆‘臼齒’。
”珍妮絲從她的碗裡挑出一枚榛子,然後将其輕輕放在桌邊,“看起來是不是很像一顆牙齒?”她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梅裡爾更加惱火。
“你對這些嵌入的東西有什麼看法?”
“湯姆直到離開人世時,也沒有掉過一顆牙。
”
“比爾也是。
”雖然事實并非如此,可是如果不這麼說是要讓比爾大失所望的。
“他們無法用鐵鍬在凍僵的地上挖坑,将死去的戰友埋掉。
”
“誰不能?”在梅裡爾目光的逼視下,珍妮絲弄明白了。
“是的,當然。
”她感覺自己開始慌亂了,“嗯,我覺得,在某種程度上,這并沒有什麼關系。
”
“怎樣的程度上?”
“哦,沒什麼。
”
“怎樣的程度上?”梅裡爾喜歡說——對她自己,也對别人——她并不信奉意見相左和心情不爽,但她信奉坦言相待。
“呃……那些他們正等待去埋葬的死者……如果天那麼冷的話……你知道我的意思。
”
梅裡爾的确明白珍妮絲的意思,但她對珍妮絲依然不依不饒:“一名真正的戰士在任何情況下都會埋葬死去的戰友。
你應該知道這一點。
”
“是的。
”珍妮絲邊說邊回憶起了《紅色警戒》電影裡的相關情節,但她不想向梅裡爾提起。
珍妮絲感到很納悶,為什麼梅裡爾偏偏要充當一位英勇軍人驕傲的遺孀呢?她知道湯姆曾應征服役,因此她對湯姆的事還是了解一二的。
當時人們在校園裡議論紛紛,還有她目睹的情形。
“當然,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的丈夫,但是每個人都對他評價很高。
”
“湯姆是那麼棒,”梅裡爾說,“我們是天生的一對。
”
“他很受愛戴,他們告訴我的。
”
“很受愛戴?”梅裡爾重複着這個詞,好像覺得在這種情況下用這個詞特别不合時宜。
“人們都這樣說。
”
“你必須面對将來,”梅裡爾說道,“必須徹底正視。
這是唯一的出路。
”湯姆臨終前如此這般地告訴她。
正視未來總比緬懷往昔要好,珍妮絲想。
梅裡爾真的不知道湯姆的那些事情嗎?珍妮絲突然記起她從浴室窗戶裡看到的那一幕情景:樓下,在一片樹籬後面,有一個開着褲子拉鍊的紅臉男人,正用力地推一個女人的頭,女人伸出手來反抗。
因為當時樓下聚會的噪聲在她耳邊環繞着,所以珍妮絲感覺樓下樹籬叢裡那對男女正在表演一出争吵的啞劇。
那個男人将手放在女人的脖子上,然後将其推倒在地,女人向男人的下身啐唾沫,男人則掴了女人一記耳光。
過了大約二十秒,一則欲望與憤怒的短片,這對男女分開了。
這位戰争英雄,這位風流情種,這位校園風雲人物,重新拉上了褲子拉鍊。
這時,浴室的門把手嘎嘎地響起來,有人來了,珍妮絲便匆匆地下了樓,找到比爾,讓他立刻送她回家。
比爾說她的臉色怎麼這麼紅,心裡嘀咕他一不留神時她肯定往肚子裡多灌了一兩杯酒。
珍妮絲坐在車裡緊緊拽住比爾,然後又向他道歉。
這些年,她一直強迫自己忘了當年在浴室看到的一幕,想把這情景逐出她的腦子。
仿佛,在某種意義上,樹籬裡那對偷情、厮打的男女就是她和比爾。
然後,比爾去世,她遇見了梅裡爾。
因此,她又有了新的理由去忘記那一幕。
“人們說,我永遠都無法克服這一傷痛。
”在珍妮絲看來,梅裡爾現在揚揚自得的言行荒唐得有點可笑,“這倒是真的。
我應該永遠銘記這一傷痛。
我們可是很相愛的。
”
珍妮絲在吐司上塗抹了一層黃油。
幸好,這兒的餐館提供的吐司是沒有塗抹過黃油的,因為其他一些餐館通常就先給吐司塗上黃油,然後再賣給客人。
美國人的這種生活習慣也是珍妮絲難以忍受的。
她試圖擰開一小瓶蜂蜜蓋子,但是由于手腕力氣不夠,未能成功。
接着,她又試圖打開樹莓果凍瓶子,還是因為力氣不夠,沒能打開。
梅裡爾似乎并沒有注意到珍妮絲的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