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清理了二十五年,上天作證,每個春天這都是任務清單上的首要工作,雖說平房房頂離地面很近,但是他仍然感到害怕。
并不是害怕會掉下來,不是那樣。
他總是推下梯子的邊鎖,他也不恐高,并且他知道就算他摔下來,也是摔在柔軟的草地上。
當他站在上面,鼻子高出雨水槽幾英尺,用小鏟子清理青苔和爛葉子,彈走細枝和鳥兒尚未建好的巢,尋找有裂痕的瓦片,确保電視天線依然立着——他就那樣站着,全副武裝,雙腳穿着惠靈頓靴,上身裹着防風夾克,頭戴毛線帽,手戴橡膠手套,他有時感到眼淚流下來,他知道不是風的緣故,随後他僵住了,一隻戴着橡膠手套的手夾在了雨水槽裡,另一隻手假裝去戳厚塑料翹起的地方,他吓得連屁都不敢放。
這件該死的事兒太吓人了。
他甯願相信芭布絲一直沒有變,并且在他心中,在記憶中,在他的期望裡,她都一直沒變。
但是同時他又承認,她的頭發不再是從前那種金色了。
而且,當他勸她不要隐退之後,她也變了。
她不再願意在他面前寬衣解帶。
穿着睡衣。
一喝他買的香槟就燒心。
有一年,他給她帶了一種更貴更高檔的香槟,結果還是一樣。
關燈次數越來越多。
不再費盡心思地去挑逗他了。
和他同時入睡;有時睡得比他還要早。
可是,她仍是他當初喂小母雞、打掃煤艙、流着眼淚(臉頰被橡膠手套擦得淚迹斑斑)清理雨水槽時他所期望的那個她。
她是他連接過去的紐帶,在過去,他真的可以喝得酩酊大醉,還能連續敲三次鑼。
她可以像母親對孩子一樣對他,可是,每個人都渴望被寵愛,不是嗎?吃點巧克力餅幹吧,傑克?是的,是有那麼一點味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個真正的男子漢,知道嗎,傑克?這年頭,真正的男子漢已經不多了,他們是瀕臨滅絕的珍稀物種,而你則是其中之一。
火車即将抵達尤斯頓。
一個年輕的家夥拿出他該死的手機,裝模作樣地撥号碼。
“嘿,親愛的……嗯,對,聽我說,火車被困在了伯明翰外面的一個鬼地方。
他們什麼都不告訴我。
不,我想至少還得一個小時,之後我得橫穿倫敦……是……是的……我也是……再見。
”這個騙子收起手機,看向四周,瞪向任何偷聽的人。
好吧:再檢查一遍一天的安排吧。
在火車站,給約翰·路易斯打電話詢問關于沙拉攪拌器的問題。
在提供早餐和住宿的旅館旁邊的餐廳吃晚飯,印度、土耳其菜,都沒關系。
開銷不能超過八英鎊。
住在格蘭比侯爵旅館,隻提供兩品脫啤酒,不想整個夜晚讓抽水馬桶的沖洗聲攪得整宿地睡不着。
在旅館用早餐,如有可能多拿一根香腸。
從特雷舍那裡帶去半瓶香槟。
給海陸空軍小賣部跑腿:照例要買斯蒂爾頓幹酪、基爾納環和散裝粉。
兩點鐘見芭布絲。
兩點到六點。
一想到見你……上校,你睡在那下面嗎?可敬的議員們請起身……劍鞘中的祭祀寶劍。
中間喝喝茶。
喝着茶,吃着點心。
有趣的是,這竟然也成了一項傳統。
芭布絲擅長鼓勵别人,使他覺得他自己在那一刻,甚至是黑暗中,甚至是閉上眼睛,在那一刻,他就是……他想要成為的人。
“對了,就是這兒,我的小乖乖。
到家了,詹姆斯,别磨磨蹭蹭的。
”他的旅行袋夾在座椅中間,他的雨衣折疊放在他身邊。
車票、錢包、盥洗用品袋、任務清單(現在上面畫上了整齊的小對勾)。
避孕套!那個特别的玩笑竟然開在了自己身上。
整件事對他來說就是一個玩笑。
他眼睛直直地透過封閉的玻璃窗看向外面:一個燈火通明的三明治小店,一輛停滞不前的行李搬運車,穿着可笑制服的行李搬運工。
為什麼火車司機都沒有孩子?因為他們必須準時離站
哈哈,太可惡了。
把安全套列在清單上是他每年都開的玩笑,因為,他不再需要這東西。
很多年前就不用了。
一旦芭布絲理解他信任他之後,就說他們沒必要再用了。
他曾經問她是否擔心會懷上孩子。
她回答說:“傑克,我認為我已經順利度過危險期了。
” 一如起始,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很完美。
火車準時到達,穿過市區來到約翰·路易斯,撐開手掌表明沙拉攪拌器的直徑,确定好型号,沒有單賣的零件,但是有特價商品,好像比老婆大人當時買的更便宜。
他内心進行着鬥争,到底要不要扔掉舊的沙拉攪拌器,買個新的,然後謊稱自己找到商家,換了新的攪拌杯。
最終他決定把舊的機器帶回家。
老滑手終究會在某天晚上慶祝自己又摔壞了機器内核,這下就可以換個全新的了。
隻不過呢,由于他深知自己運氣好,也許他會再摔一次攪拌杯才能完全摔壞,為零件的苟延殘喘做個了結。
返回市區。
經營這家旅館的外國人認出并記起了他。
他把硬币投入電話機孔槽,向夫人彙報自己已經安全抵達。
相當地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