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接納他,厭惡他,與他在第戎共度了一周,跟他吵架,又原諒了他,看重他,拜訪他,又要求與他決鬥,擁抱他,鄙視他。
當他在法國奄奄一息之時,托爾斯泰這樣表達了他的同情之意:“得知你患病,我非常悲痛,尤其是在确定你病得不輕之後。
我意識到我是多麼關愛你。
假如你死在我先頭,我必定異常傷心。
” 那時,托爾斯泰對克制一說嗤之以鼻。
之後,他開始痛斥肉欲,美化和推崇農民基督徒式的簡樸單純。
他試圖保持貞潔,但屢屢以喜劇收場。
他是一個騙子,一個假冒克制者嗎?或者他隻是缺乏技巧,而他的肉體拒絕克制而已?三十年後,他死在了一個火車站裡。
臨終前他的話并非是:“電鈴打響,然後,正如意大利人那樣說了聲‘ciao’。
”這位成功的克制者是否嫉妒他那不禁欲的同侪?有的戒煙者拒絕别人遞來的香煙,但是會說:“朝我噴煙吧。
” 她旅行,工作,結婚。
他請求她把依照她的手的模樣制成的石膏模型寄給他。
他曾經多次吻過這隻活生生的手,幾乎在每封寫給她的信中都吻了這隻想象中的手。
現在,他可以在石膏模型上按上他的雙唇了。
相較于空氣,石膏的質感是否更接近于肉體?或者說石膏是否将他的愛與她的肉體凝固成了紀念物?他的這一請求不乏諷刺意味:通常,是作家那富有創造性的手才會被塑成石膏;通常,這麼做的時候,這位作家已經去世。
所以當他日漸衰老,他心裡明白了她是——已經是——他此生最後的愛。
既然他如此重于形式,此刻他是否還記得自己的初戀?他是這方面的老手。
他可曾思慮初戀将影響人的一生一世?初戀要麼迫使你重複同一類愛戀,盲目迷戀其構成,要麼成為一個警示、陷阱、反例。
他的初戀發生在五十年前。
她曾是某位沙霍夫斯卡娅公主。
那年他十四歲,她二十多歲。
他愛慕她,她卻隻是把他當作一個孩子。
這讓他困惑不已,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原委。
她已經成了他父親的情婦。
他與托爾斯泰一同獵殺沙錐鳥的第二年,他再度來到亞斯納亞波利亞納。
那天是索妮娅·托爾斯泰的生日,賓客盈門。
他提議每人講述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這遊戲輪到他自己時,他興緻勃勃,臉上浮現出他慣有的讓人悲傷的微笑,向衆人宣告:“我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刻當然是愛的瞬間。
那一瞬間,你與你所愛的女人四目相視,你感覺到她也愛着你。
這種美妙的時刻我曾經曆過一次,或許兩次。
”托爾斯泰覺得這答案很氣人。
之後,年輕人堅持要跳舞,他向衆人展示了巴黎最新的舞姿。
他脫去外套,将大拇指插在馬甲的袖孔裡,彈跳、踢腿、擺頭,白發翻飛。
全場的人都為他鼓掌喝彩;他氣喘籲籲地跳着跳着,突然倒了下來,癱倒在一張扶手椅上。
這是一場巨大的成功。
托爾斯泰在他的日記中寫道:“屠格涅夫——康康舞。
悲傷。
” “一次,可能是兩次。
”她是否是那“可能的第二次”?可能吧。
在他的倒數第二封來信中,他吻她的手。
他的最後一封信是用一根不中用的鉛筆寫就的,在信中,他并沒有提及吻。
相反,他寫下了這樣的話:“我不會改變我的愛慕之情——我對你的愛至死不渝。
” 死亡在六個月後降臨。
她的石膏模型手如今保存在聖彼得堡的戲劇博物館裡,在那座城市,他第一次親吻了她的手。
坦塔羅斯因此變得驕傲自大,侮辱衆神,結果被打入地獄,永遠受着痛苦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