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德拉庫爾對他人的意見曆來不當回事。
他的妻子死後留下了一小筆遺産。
艾米莉夫人提議不如用來投資建造公共浴室,這既深謀遠慮,又不乏公民之心。
市政府為了吸引大家眼球,采用了一種意大利式的方案。
所有籌集到的資金被分成四十股;每位認捐人必須年滿四十。
年利率2.5%,一名投資者死後,屬于他的利息會均分給其餘捐購者。
簡單的數學,簡單的誘惑:最後一名幸存者,在第三十九名認捐者死後至他自己死亡這段期間,所獲得的年利息等同于他當初的股本。
一旦最後一名認捐者死亡,貸款就終結,資金就會返還給這四十位投資者自己認定的繼承人手裡。
當艾米莉夫人第一次向丈夫提起這個建議時,丈夫持懷疑态度。
“親愛的,你不覺得這可能會喚起父親那往昔的激情?” “如果沒有輸的概率,就不能稱之為賭博。
” “每一個賭博的人顯然都這麼說。
” 德拉庫爾頗為贊同兒媳婦的提議,而且非常熱切跟蹤捐購的進程。
每新來一位投資者,他就在袖珍筆記本上記下他的名字,然後加上其出生日期、健康狀況描述、外貌以及家庭關系。
當有個比他大十五歲的地主也加入的時候,德拉庫爾開心得不得了,自從妻子死後他還從未這樣開心過呢。
幾周後,人數滿了,德拉庫爾寫信給其他三十九位捐購者,建議說既然大家都屬于同一陣營,不妨在衣服裡縫上個記号——譬如一條絲帶——加以區别。
他還提議每年為捐購者們舉辦一次晚宴——他差點把捐購者寫成“幸存者”
這兩個提議,幾乎沒什麼人贊同,有些人甚至都沒有回複,但是德拉庫爾依舊把捐購者視同戰友。
假如在街上遇到一個捐購者,他會熱情地向他敬禮,詢問他的身體可好,簡單寒暄幾句,也許聊聊霍亂的事情。
他的朋友拉格朗日也有投資,德拉庫爾和他在盎格魯咖啡館可以待上好幾個小時,盤算其餘三十八個人還能活多久。
第一名投資者死亡的時候,市政公共浴場還沒宣布開業。
讓艾蒂安同家人吃晚飯時,他提議為這位當初過于樂觀而如今已作古人的七旬老翁幹杯。
稍後,他拿出筆記本,寫下姓名和日期,然後在下面畫上一條長長的黑線。
艾米莉夫人向丈夫表示,在她看來,公公這樣高漲的熱情是不合宜的。
“死亡基本上是他的朋友了,”查爾斯回答道,“隻有他自己的死亡才會被他當作敵人看待。
” 艾米莉夫人有點不懂,這到底是一條颠撲不破的哲理,還是空洞的陳詞濫調。
她生性善良,對丈夫的真正想法鮮有擔憂。
她更在意他的表達方式,而他說話的方式和他父親越來越像了。
投資者們除了獲得一張很大的捐購證書,還可以在“整個投資期間”免費使用公浴。
很少有人會這樣做,因為這些有錢捐購的人當然也有錢擁有一間自己的浴室。
可德拉庫爾一開始是每周享用一下他的這一權利,後來就天天享用了。
有些人認為他是在濫用政府的樂善好施,而他不以為然,不為所動。
如今,他每天按部就班。
他會早早起床,吃一個水果,喝兩杯水,花三個小時散步。
然後他會去公浴,他與那裡的服務員已經混得很熟了;作為一名捐購人,他有一條專供他使用的毛巾。
随後,他會前往盎格魯咖啡館,和朋友拉格朗日讨論當天發生的一些事情。
在德拉庫爾看來,當天發生的事情,很少超過兩件:捐購名單上可以預見到的人員減少以及市政府各種執法的不嚴謹。
他認為,對于消滅狼群的獎勵範圍沒有得到充分的宣傳:幼小的母狼二十五法郎,成年的母狼十八法郎,公狼十二法郎,狼崽六法郎,獎勵在證據核準後一周内支付。
拉格朗日喜好沉思冥想,而不善理論綜合。
他想了一下德拉庫爾的埋怨,溫和地評價道:“可是我還不知道有人在過去十八個月當中有看到一隻狼的。
” “正因如此,更應讓民衆提高警惕。
” 接着德拉庫爾指責說驗證酒是否摻假不夠嚴格也不夠頻繁。
依據至今仍然适用的第三十八條法規(1791年7月19日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