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所有的聾子和瘋子都把信交給他,讓他去寄。
我說:“雖然我已經不再開車了,但我還是可以繼續坐巴士到鎮上的嘛,我完全能夠慢慢走到郵筒那兒。
”他無禮地看着我,我可以想象到他在夜晚把所有的信都用蒸汽打開,然後把那些抱怨這養老院不好的信一一撕掉。
如果突然收不到我的信了,那您就可以斷定,要麼我死了,要麼我就被當局牢牢掌控了。
您喜歡音樂嗎?我覺得我還是有些喜歡的,不過呢,由于我很聰明,在六歲時便開始學鋼琴,所以很早就學會了視奏、低音提琴和長笛(或多或少吧),時不時地去教堂演奏管風琴。
我喜歡擺弄這些樂器,叫它們發出轟轟之聲(不過不是在教堂裡面,我隻是在腦袋裡純臆想罷了)。
我喜歡到鎮上去,在巴士上和人打趣,或者在購物區跟着機器裡面放的勃蘭登堡協奏曲跳莫裡斯舞,旁邊還有幾個人跟着一起拉小提琴。
我還讀了另外一些以字母A和B打頭的書籍。
某一天,我要把喝下的酒和抽掉的煙加在一起,作為鋪墊,填充我小說的内涵。
還有侍者、出租車司機、售貨員
小說家們要麼渲染,要麼空談被視為“泛泛之論”的概念,如巴爾紮克。
小說為誰而寫的,我自問。
對我而言,小說是為有閑情逸緻的人而寫,他想在晚上10點與就寝時分之間迷失自我。
我看得出來,對此說,您可能不甚滿意。
當然喽,如要做到這點,還需要一個像我這樣的人與之琴瑟相鳴,不過我是如此特立獨行,這樣的人物往往難得一見。
盡管如此,以字母A和B打頭的書仍然比紅十字會每月所供的書略勝一籌。
這些書似乎是值夜班的護士在無所事事的時候所寫的。
其中的主題就是對婚姻的渴求。
至于結婚之後發生什麼,她們好像興緻寥寥,雖然對我來說那才是真正的要害。
幾年前,文藝界一位名流寫了部自傳,其中他說他對女人的愛起始于一場預備學校的舞會,他在那時愛上了一個小姑娘。
他十一歲,她九歲。
毫無疑問,那小姑娘說的就是我:他描述的就是我的裙子,而且那正是我哥哥的預備學校,日期無左。
那以後就沒有人愛上過我了,但那時的我真的很漂亮。
如果我當時肯賞臉看他一眼,他說,他就會跟着我白頭到老。
可他這一輩子偷香竊玉,弄得他老婆很不開心,成了個酒鬼,而我至今未婚。
您能從中得出什麼結論嗎,小說家巴恩斯先生?這是七十年前的一次誤失良機嗎?還是雙方的幸運脫逃?他哪裡知道我後來成了個女才子,完全跟他不搭嘛。
說不定和他在一起,他會把我逼成酒鬼,我呢,會把他推上尋花問柳之路,大家誰也沒好日子過,除了他的妻子以外,否則他也就不會娶了她。
而且,在他的自傳中他會說,他希望他從未将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對于這類問題,您還太年輕,似乎難以回答,但是,當您逐漸變聾變傻的時候,您就會越來越頻繁地問自己。
如果大戰前兩年我朝不同的方向觀望,我現在會身處何方呢? 唉,實在是太感謝您了,祝您生活美滿幸福,同樣祝福您的子子孫孫。
愛您的西爾維娅·溫 1987年1月24日 親愛的朱利安: 這兒有個瘋子說她老是見到鬼。
如果你一心想看的話,會發現這些鬼魂像一道道綠光一樣顯現。
當她從家裡搬到這兒的時候,它們就一直跟着她。
麻煩的是,在原來住着的公寓裡面,它們一直挺安分的,但是換了個地方以後,當它們發覺自己被關在養老院時,就開始搗蛋了。
因為怕晚上餓着,所以我們每人在“小隔間”中都有一個小小的冰箱放宵夜,加洛韋太太在她的冰箱裡面放了巧克力和雪利酒。
于是,那些搗蛋鬼半夜裡就把她的巧克力和酒一掃而光!我們對此都表示了應有的關心——那些聾子更加關心,無疑是因為他們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并且對她的慘重損失深表慰問。
此事持續了一段時間,她一直都不高興,直到有一天她來吃午飯的時候,表情就和柴郡貓一樣。
“我終于報仇啦!”她歡呼道,“我把它們剩在冰箱裡的雪利酒給喝了!”于是我們都慶賀她。
唉,但是高興得過早了,不管加洛韋太太怎樣在冰箱上貼紙條,措辭嚴正懇切,巧克力還是照樣在晚上被消滅一空(你覺得鬼魂能讀懂什麼語言?)。
這件事情終于在養老院的一次集體晚餐時間被提了出來,護工和軍士長都在。
怎樣防止鬼魂們偷吃她的巧克力?大家看着班長,她答不上來,很狼狽的樣子。
說到這兒,我得破例誇誇軍士長,他此刻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模樣,除非——好像還真是呢——他确實相信綠光的存在。
“為什麼不給冰箱上鎖呢?”他提議道。
全體鼓掌,一緻表示同意,他還自告奮勇地說要去百安居幫加洛韋太太買把鎖來。
我需要讓你察覺
我想知道,您會像您的小說人物一樣經常罵罵咧咧的嗎?在這兒沒有人這麼做,就除了我對自己說兩句以外。
您認識我的死黨達芙妮·查特裡斯嗎?或許是您大姨子的嫂子?不對,您說您來自克拉斯中部。
她是來自上部的,我認識的人裡面的第一個女飛行員,是蘇格蘭地主的女兒,她拿到執照以後,經常将德克斯特牛空運到各地。
她是戰争期間被訓練駕駛蘭開斯特轟炸機的十一個女人之一。
她養了幾頭豬,将它們中最小的那頭起名為亨利,那是她最小的弟弟的名字。
在她的住所,有個“克裡姆林宮”一樣的房間,連她丈夫都不能進去打擾她。
我一向認為這就是幸福婚姻的秘訣。
不管怎樣,她老公後來死了,她就回老家和亨利一起過日子。
那地方就是一個豬窩,但他們日子過得心滿意得,月複一月地一起慢慢失聰。
當他們聽不見門鈴的時候,亨利就把門鈴換成了一個汽車喇叭。
達芙妮不願戴助聽器,因為戴上它們很容易被樹枝給挂住。
半夜時分,鬼魂們試圖打開加洛韋太太的冰箱,想要吃掉裡面的雞蛋奶酪,而我躺在床上,眼睜睜地看着月亮在這松樹間緩緩移動,想着死亡的種種好處。
雖然面對死亡我們根本沒得選擇。
呃,當然可以選擇自殺,但是,在我看來,這種行為實在是太粗鄙、太自大了,有點類似中途從劇院或者交響音樂會中離場的人。
我想說的是——唉,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選擇死亡的主要原因:當你到了我這個年齡,大多數人巴望着你去死;逐漸逼近老朽;用盡錢财——花光遺産——等同于腦死亡,隻剩一堆老骨頭;對新聞、饑荒、戰争等越來越不感興趣;害怕陷入軍士長的淫威;渴望探求後世(或許沒有後世?)。
選擇不死的主要原因:尚未履行别人對你的期望,所以幹嗎現在就死呢;可能對他人造成痛苦(可是如果這樣的話,這也是早晚免不了的);而且我隻看到了B,謊言啤酒廠;舍我誰會惹急軍士長? 所以想着想着我就跑出去了。
你還能給些其他的理由不?我發現“贊成”總是比“反對”強悍。
上周,有個精神失常的人一絲不挂地站在花園的一頭,被發現的時候,手提箱裡裝滿了報紙,俨然在等車。
自不待言,火車是不會經過養老院附近的,因為一路的山毛榉讓鐵路支線無法鋪進。
對了,再次感謝您的回信。
原諒我的書信狂熱症。
西爾維娅 附:為什麼我會和您講這些?其實我隻是想說達芙妮是一個隻會向前看的人,從不回望。
這或許對您來說算不上什麼,但是您會逐漸意識到它的深刻性的